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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母亲的 “千层底”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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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项华利

前些天收拾抽屉时,看到了以前母亲纳鞋底用过的黄蜡。圆圆的蜡球,上面满是当年母亲给麻线上蜡时留下的线痕。多年没用,蜡球颜色已经发黑了。看着这坨蜡球,不禁勾起了我对母亲的思念,母亲去世已经六个年头了,那年她八十六。

对于现在人来说,换双新鞋根本就不是个事。喜欢什么鞋买什么鞋,要什么鞋有什么鞋。而我小时候穿的都是妈妈一针一线做的千层底布鞋。说到千层底鞋,老辈人都穿过,估计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是啥了。妈妈的女红很好,裁衣、绣花、做鞋都是一把好手。什么元宝口、松紧口,搭扣鞋、四块瓦、东北棉鞋……还有孩子穿的虎头鞋、妇女们穿的绣花鞋,她都会做。妈妈做的鞋不仅样子漂亮,穿在脚上也特别舒服。因为妈妈做鞋手艺好,左邻右舍的孩子差不多都穿过妈妈做的鞋。我最喜欢穿妈妈用各种不同花色的碎布条拼成的百搭鞋!

那个年代,做鞋的材料也不是很多。妈妈一年到头都忙碌着,每年春天,竹笋像箭一样向上冒的时候,妈妈就要去竹园捡一些笋壳回家,然后把这些卷着的笋壳抹平,用毛巾擦干净,再压平晾干,扎成小把,留着做鞋底用。据说,这些笋壳放在鞋底里既可以定型,又可以防水,是千层底鞋的理想材料。

儿时的记忆像刀刻在我的脑海里,怎么都抹不去。记得在我家菜园水边上种着一片麻。每年的端午刚过,母亲便忙起来了。打麻的那天,由于天热,母亲起得很早,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去麻地里踩麻,一脚一棵。一会儿,一大片麻全被踩倒了。然后她拿起镰刀挑粗壮的麻割下来。一早上全部割完,又利索地把麻上的叶子打去,剥下麻皮,一把一把扎起来拿回家,放入土灶台上的大锅里煮,待水烧滚后再小火烧一会儿。麻就这么放在锅里浸着,她匆匆吃完饭,就去捞麻。等这些麻放进大澡盆里冷却后,再捞出来,用棒槌轻轻捶几下,然后用刀刮去表面的麻皮,洗净晾干后即可。如此这般,母亲一直忙到下午,满头是汗。我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她笑着告诉我:“给你们做鞋子用的。”

麻准备好了,转眼就到了农历七月。这时太阳大,雨水少,气候干燥,是糊壳子的好时节。妈妈找来一些不能再穿的破旧衣服和一些破旧床单,拆成碎片后洗净晒干备用。然后选择一个好天气糊壳子,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拿出先前准备好的米粉。她熟练地把米粉倒入盆中,加入适量的水调成糊状。锅中水烧开后倒入糊糊,用锅铲不停地和着,待米糊熟了立马盛起,凉了以后便可以糊壳子了。这时,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门板全卸下斜靠在屋前的土墙边。母亲先在门上刷一些浆糊,再拿来一些旧报纸,贴在门板上。然后在报纸上抹上面糊,拿块压平的旧布贴到报纸上。再往布上抹面糊,再贴上一层布。如此反复贴上许多层布后,母亲终于可以稍微歇一会儿,鞋壳终于糊好了。在太阳下面静静晒几天,壳子晒干了,母亲把壳子揭下来,用针线在壳子的一角钉个线绊,挂在家里通风的墙上继续阴干。

秋凉之后,母亲便开始搓麻线。你们可能不知道,搓麻线还有工具。母亲就有一块搓麻线用的缸瓦,坐下来放在腿上,用围腰把两头绑定,开始搓麻线了。搓麻线要手嘴并用,右手搓左手拽,嘴里衔着麻纤维,配合右手好分开。母亲把搓好的麻线一根根绕成一环,系好以后串起来挂在干燥的墙上,以免上霉烂掉。

接下来便是剪鞋样,母亲的鞋样全部夹在一本画报里。各种样式的鞋样都是母亲手放出来的。等鞋底、鞋帮都做好以后,就该鞋楦头登场了,鞋楦头是做鞋必不可少的工具。木头鞋楦有大有小,做好的鞋前放楦头,鞋后放楦根,中间加木楔,加满后再用小楔子钉紧,鞋面喷些水,放上一夜。第二天一早,拿掉鞋楦,一双鞋就做成了。母亲会在两只鞋的后跟处用一根线头连在一起,挂到床架的木挡上。至今我还记得,母亲床头的床挡上总是挂着许多新鞋。

妈妈很正直,也很勤劳。她一年忙到头。白天去生产队干农活,晚上在煤油灯下做鞋。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刚上小学,每天晚上在油灯下读书、写作业。母亲总会坐在我的旁边陪着我。她一边纳着鞋底,还不时地给我讲一些做人的道理。母亲不识字,但她讲的那些,是那么朴实,使我至今难忘。什么“人勤地不懒”“别人给一兜,不如自己种条沟”“饿死不做贼,气死不告状”等等。母亲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的那些语言虽然平凡、朴实,但富有哲理。

如今,“千层底”布鞋已经远离了我们的生活,再也穿不到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了,但母亲的教诲以及她那些朴实的做人道理,我要永远记住,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