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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悠悠小镇

日期: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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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汪保平

山远近,路横斜,炊烟袅袅有人家。走进何湾镇,映入眼帘的宛如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群山环绕,错落有致。弯弯的小河尽情地在田野间勾勒着,潺潺流水在鸟儿的伴奏下欢快地流向远方。炊烟飘过村落,洒脱地描绘着湛蓝的天空。山间田野在不同的季节变换不同的色彩,涂抹着小镇的底色。一切显得那么的惬意而灵动,富有生命的气息。一方水土恩泽一方百姓,人们悠闲地享受着幸福的生活。人与自然在这里和谐共生,美美与共。两条主要水系在此交汇,构成一个“人”字形。小镇就坐落在这个“人”字的撇捺之间,托举希望,展望未来。如果说河流是大自然馈赠给小镇的护城河,那么上街的乔家和下街的方家则像两名侍卫镇守着小镇的东西要塞。农耕文化与商业文化在这里交织,虽然谈不上商贾云集,但基本的功能设施完善。这里曾有粮食站、供销社、卫生院、信用社、食品站、澡堂,有张家的剃头铺、左家的油条摊、聂家的裁缝铺、唐家的豆腐店、孙家的糖坊、朱家的手工挂面作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供销社是小镇的标志性建筑,位于老街的中心地段,传说是过去大户人家的豪宅。两层楼砖木结构,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显得大气而不张扬。门前光溜溜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木质的槽子门,上方是木槽,下面是石槽,槽子门板长而厚实。进门的左边是布匹,右边是百货。二厅的左侧是食品,右侧是收费处,前方是五金柜台。正厅的中间有个天井,四水归明堂,既能通风,又能采光,还能消防。过去,这里是小镇的商业中心。供销社的东边,高家门前的岔路口有个木亭子。底部大约三米见方,四根粗大的木柱支撑起顶棚。棚顶用灰色的小瓦盖着,没有翘角。柱子下端用宽厚的木料连接,既能起到加固作用,又能当板凳坐人。一举两得,很实用,供南来北往的人们歇歇脚。西北角的碉堡山是小镇的至高点,它默默地矗立着,像一位饱经战乱的老兵向人们诉说着战争带来的历史创伤。

走进小镇,地标把我的思绪导航到记忆中的那一片海,穿越时空隧道,感受它的脉动,融入它的世界。脑海里不断地搜索着记忆的碎片,回放儿时的岁月。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上街,我兴奋了好久。他连续几天上山砍柴,回来再挑选一些栗树柴,锯断、劈开、晒干,然后捆好。卖柴也是有讲究的,不仅品相要好,还要好烧,产生烈火,这样的柴才好卖。买家也很内行。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出发了。父亲挑柴走在崎岖的田埂上,我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遇到一个较大的田埂缺口,父亲放下担子观察了一番,又在周边找来一些稻草垫在缺口的前后两边用来防滑,然后挑起担子弯下腰,先用一只脚探过去,等前脚站稳,运上气,后脚用力一蹬就过去了。再回头把我背了过去,让我坐在柴上休息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风大气温低,火柴擦不着,又把火柴皮子在脸上焐了一下接着擦。一擦着,双手立即捂起来挡风。连吸了几口,烟都没从嘴里吐出来,而是从鼻孔中冒出。眼看一根香烟快要抽完,弹了弹烟灰,换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捏住烟头,继续吸到烫手的程度才丢在地上,用脚踏了踏。看到父亲被烟熏黄的指甲,布满老茧的双手,被生活压弯的驼背,我一阵心酸,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好不容易进街了,路过上街头的梅家,走过一个小石板桥,左边是孙家,右边是杨家,在丁字路口向左拐就是正街。可能是父亲考虑到岔路口处人流量大,而且有个亭子可以遮风挡雨,把地点选在了这儿。实际上,街道的巷子口也是风口,四面通透的亭子是根本挡不住风的。我和父亲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雪花不停地飘到脸上,冻得泪水往外流。风也像怕冷似的,一股脑儿地往衣服里面钻,我的手脚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父亲也在不停地搓手跺脚取暖。没有办法,只有耐心地等待买主的到来。过了好久,走来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身穿长长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一顶放下耳焐子的四块瓦帽子。米黄色的围脖在颈子上围了一圈,显得很绅士。远远的,父亲就亲热地叫了一声汪经理,我也赶紧接着喊:“汪经理好”。他看了看我,也许是同情,那严肃的面孔露出了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又瞟了一眼片子柴,然后朝我父亲说:“把柴挑到我家去吧。”柴总算卖掉了,不仅价格合理,而且是现金。有了点钱,我们去填一下肚子。一到油条摊,我就迫不及待地先烘烘火,谁知大火这么一烘,手脚通红,又痛又痒。由于来迟了,油条冷了不脆,只好用开水泡软一段吃一段。吃完油条喝过热水暖和了许多。父亲用水果糖哄着我去理了发,再去下街头的澡堂子泡澡去寒。澡堂子简陋到寒碜的程度,推开用破棉袄拼凑成的门帘子,隐约看到小小的澡池中挤满了人。池水虽浅,但仍然看不清是干净还是脏。在水池一角的底部用一口普通的铁锅烧柴加热。巴掌大小的一个小窗户透进一丝亮光,暗得让人有点害怕。弥漫的高温水蒸气让我透不过气来,一会儿我的脸就被憋得通红,跑了出来。洗完澡我们来到了唐家的豆腐店,十块豆腐干子,唐老板数了两遍,确信无误后,又在簸箕里找了两小块碎干子添上,弄得我心里甜滋滋的。办完事,我们回家了,向右转个小弯经过后街,碰巧被正宝的母亲遇见了,她跑进厨房又跑了出来,把围兜里的两个烀山芋递给我父亲。父亲婉言谢绝后,她又往我怀里一塞,掉头就跑了回去。山芋还是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冬天,显得那么的温暖。

如果说自然是底色,历史是痕迹,那么人文则是小镇的灵魂。正是那些不畏牺牲去捍卫民族的尊严、誓死保家卫国的人的引领,小镇抚育了一批批优秀的人才。有恢复高考制度初期考取北京大学的,也有如今的作家、诗人、画家、舞蹈家、企业家、新农人、知名工匠等等。大学专科、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每个层次的人才都有。多元化的人才为小镇赢得了很好的口碑,成为小镇人的骄傲。在几十年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小镇有不少居民凭借自己的实力走了出去。有旅居国外的,有安家都市的,家乡变成了故乡。收获了希望,留下了思念。这也成了小镇幸福的小忧伤,思念让小镇瘦了许多。但无论他们走多远,小镇永远都是他们心中共情共鸣的精神故乡。

由于时代的变迁,近年来小镇被边缘化了。没有镇远古镇悠久的历史,没有西河古镇发达的水运,也比不上鲁镇的人文底蕴深厚。无论是纵向比,还是横向比,现在的小镇都弱化了许多。但小镇仍然很自信地按照自己的方式悠闲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默默地用光阴续写它的历史,用炊烟描绘生活的图景。随着和美乡村的建设,乡村振兴的推进,小镇的瘦小只是暂时的。愿有岁月可回首,亦有前程可奔赴。

乡村是没有围墙的博物馆,用时代的余温叙说着昨日的故事。物件老了,岁月久了,听故事的人变成了讲故事的人,讲故事的人变成了故事里的人,悄悄地从量变到了质变。夕阳把余晖淡淡地洒在枫叶上,折射出艳丽而通透的红。

山野万万里,人生路漫漫。把嘈杂的尘世和热气腾腾的生活再爱一遍,重新到山间田野去吐故纳新,让生命再次绽放花朵,芬芳大地,浸润心灵。别让世俗淹没了生活的热情,好好珍惜这多彩的盛世,让一声声鸟鸣都成为美好的回忆。生活没有标准,知足开心就是幸福,人生没有模版,潇洒如意就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