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田琦 唐乐燕
位于镜湖区的六一幼儿园有些“特殊”——除了300多名普通儿童，还有10名特殊儿童。两年多前，在相关部门支持下，该园在全市率先探索特殊儿童学前融合教育。
一年前，芜湖市残联向记者推荐这一线索。但面对采访，园长毛德衡再三推辞，因为她有顾虑，“万一普通孩子的家长不理解怎么办？”
一年后的今天，毛德衡主动联系上记者，希望记者前去采访。
两年探索下来，融合效果明显，瓶颈也日渐凸显。毛德衡说：“早期融合教育对特殊儿童太关键了，但一个幼儿园的能力有限，我们园最多只能接纳20名特殊儿童。”面对迫切的特殊教育需求，毛德衡想呼吁人们对特殊儿童及学前融合教育给予更多的关注。
一所普通幼儿园的大胆试水
星期一下午3点，六一幼儿园大班孩子们最喜欢的音乐课开始了。在非洲鼓的节奏声中，30多个小朋友跟着老师拍着鼓、做着各种手势，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
如果不是园长提醒，记者很难注意到其中一个小男孩有何特别。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与别的孩子有一点区别——时而漏半拍，时而动作幅度小一点。但在旁边“影子老师”的引导下，他总能及时找回节奏，虽不完美却也完成了整首曲子。
“平平是轻度自闭症儿童，他入校一年多了，各方面进步都很大。”从教室出来后，毛德衡告诉记者，幼儿园共有11个班级，其中9个班都有这样的特殊儿童。
六一幼儿园的故事，要从特殊儿童学前阶段的“尴尬”局面说起。
中国残疾人普查报告数据显示，我国自闭症儿童超200万人，这个数量还在逐年升高。在芜湖，包括自闭症在内的特殊儿童数量近年来也呈上升趋势。特殊儿童如何接受教育受到广泛关注。
融合教育是大多数特殊儿童父母的诉求，也是学界的共识。“我们希望孩子尽早在普通幼儿园接受融合教育，未来能更好地融入小学、中学。”陈娜是平平的母亲，她的想法代表着大多数特殊儿童父母的心声。“研究显示，经过融合教育，特殊儿童在生活自理、自我控制、人际交往等能力上能得到有效提升。”具有丰富特教经验的芜湖市聋哑职业学校校长朱艳表示，去年国务院出台的《“十四五”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就明确提出，要推进融合教育。
现实和需求却无法挂钩。记者走访市残联和教育部门了解到，近年来我市虽然大力推进义务教育阶段的特殊教育和融合教育，但学前阶段关注度仍不高。“目前孩子学前阶段有几个去处。要么去医院或民办的康复机构，要么去培智学校。有不少家长自己联系幼儿园，但效果都不太好。”陈娜介绍。她说，家长们渴望“正常而非隔离”的学前融合环境。对此，朱艳也认为，对于特殊儿童，学前阶段是关键的黄金期，“介入越早，融合教育效果越好。”
六一幼儿园探索融合教育的初衷，便始于这个问题。多年前，该园就经常接到特殊儿童入园的咨询，也陆续接收过。但毛德衡发现，因为不懂特教，幼儿教师只能充当保育员角色。随着特殊儿童越来越多，在和相关部门沟通下，2021年初该园在芜湖率先探索特殊儿童学前融合教育。
毛德衡及其团队“摸着石头过河”，一边向芜湖培智学校、医疗机构、高校教授取经，一边前往南京、北京等地学习。“开展真正的融合教育，关键在于特教人才。”六一幼儿园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对包括保育员在内的全体教职工进行特教培训，全员持证上岗，并引进和培养专业特教老师；与此同时，“硬件”上的改造同步进行，将园内一栋两层小楼改造为融合教育中心，设置评估室、感统训练室、语言个训室等资源教室。“为了推进融合教育，我们前后投入了100多万元。”毛德衡说。
一切准备妥当后，2021年秋季学期，六一幼儿园正式招收特殊儿童，在关键的学前时期，为孩子打开一扇“融入”之门。当年就招收了三四名，靠着自闭症儿童家长的互相推荐，两年多来不断有家长主动找过来。截至目前，该园共接收了20名特殊儿童。
一场“特”与“普”的双向奔赴
试水两年半以来，六一幼儿园逐渐探索出了一套完整的学前阶段融合教育体系。特殊儿童在幼儿园如何度过的呢？记者跟随平平周二的课程表，探访了一上午的教学过程。
第一节课，是平平的个别化教学课。按照教学计划，这节课围绕物权意识展开。个训室中，只见特教老师管明玥利用玩具和零食作为强化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着，而平平这节课的表现很不错，配合度很高；结束后是上午的大课间，管明玥领着平平前往操场，他很快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一位小伙伴；接下来平平不再“开小灶”，而是回归班级，进行上午的普通课程——语言课“安全拍手摇”，孩子们在互动游戏中了解安全标志。“有特殊儿童的班级课程都是特意设计的，不仅可以让普通孩子寓教于乐，也能让特殊孩子得到训练。”整个上午，管明玥一直陪伴在平平身旁。
“‘个性化机制’是融合教育的基础。”副校长陈东菊告诉记者，在特殊儿童入园之初，首先要经过医疗机构和园方的评估和分级，制定出详细的个性化计划，再交由家长确认。“我们称为‘一人一案’。融合教育课程都由两部分组成：一对一的特教课程、进入普通班的园本课程。但每个孩子情况不一样，具体课程内容和时长也都不同。”陈东菊说，方案并非“一劳永逸”，会根据孩子的状况及时调整，园方每周有个案效果分析会，每月会跟踪教学进度，每季度进行个案总结。
“陪伴式机制”则是该园融合教育模式的核
心。“每名特殊儿童都有专属的‘影子老师’，也就是你看到的专属特教老师。”陈东菊解释，每一天，“影子老师”如影随形陪伴孩子左右，在学习和心理上给予支持和陪伴，及时解析纠正孩子的问题行为。“每个特殊儿童，会受到1名‘影子老师’、2名带班老师、1名保育员的持续关注。”陈东菊说，这种伴随不仅是在学校，孩子回家后，“影子老师”还会和家长沟通，形成当日总结，及时调整后续教学方案。
对于两年多普特融合的成效，“影子老师”管明玥是感受最深。她还记得，平平去年2月刚入园时，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这一年半，平平的进步有目共睹。”说起改变，管明玥如数家珍：一开始平平对人声没有回应，如今他可以对班级老师发出的80%集体指令作出回应；开始平平经常拿其他小朋友的物品，现在使用他人物品前会征求别人意见；以前平平沉默不语，现在经常出其不意地用一些词汇，前几天甚至学会了在恰当的语境中使用“小气鬼”这个词……“这些变化看似简单，但对于自闭症儿童，任何一点进步都是反复训练取得的。”管明玥说。
接受融合教育之后的变化，特殊儿童家长的感受更直接。“来这之前孩子曾在其他普通园读过，因为无法达到普通孩子水平，大多数时间他只能独自待在角落，因此极度排斥上学，最终只能接回家。”采访中，前来接孩子康康放学的家长王欣告诉记者，如今康康很喜欢上学，快乐活泼了很多。积极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孩子身上，也体现在家长身上。王欣说，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她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这种精神上的放松对我们这些家长太难得了。”
采访中，让记者颇为意外的是，两位普通孩子的家长主动现身说法“力挺”融合模式。原来，为帮助特殊儿童融入班级，老师会安排能力强、富有爱心的学生，轮流与特殊儿童组成互助小组。这两位家长的孩子，正是近期平平互助小组的成员。“开始我也有点担心，但后来据我观察，班上有位特殊的孩子对教学不但没影响，相反对普通孩子成长还有积极作用。”家长陈惠说，她的女儿是“二宝”，在家很娇惯，但和平平搭档以后，明显懂事不少，“孩子回来总会跟我说如何帮助平平了，我能明显感觉到付出爱心给她带来的快乐，小小年纪的她开始有了责任感。”
一条难但必须推进的融合道路
“之前我们不敢宣传，怕普通孩子家长不理解。但从两年多的实践来看，我们所担心的没有发生，不少普通孩子和家长都表现出了很大的善意和接纳度。”站在园长的角度，毛德衡说，她想告诉更多家长，融合所带来的进步是场双向“奔赴”，既包括特殊儿童融入正常儿童，也包括正常儿童接纳特殊儿童，“通过双向融合，特殊儿童获得能力的提升；普通孩子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会理解、包容、关爱。”
对于未来融合之路，毛德衡非常坚定。“一个学校的能力有限，我们想继续探索，把这几年的经验分享出来。”毛德衡透露，目前六一幼儿园正在起草特殊儿童学前融合教育的行业标准。“这件事很难，但我们想试试。”毛德衡说，有了标准才能更好地推广，惠及更多特殊儿童。
想要推进学前融合之路的，不只六一幼儿园。记者了解到，推进特殊儿童学前融合教育的普惠性，提升公众对于融合教育的意识和参与度，也是市教育局和残联等部门接下来的重点工作。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强化学前教育、特殊教育普惠发展。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我们在一步步来，‘十四五’期间，我市会逐步支持拓展特殊教育义教学段服务向学前教育深度延伸。”市残联党组书记、理事长陈玉红表示，短期来说，指导帮助六一幼儿园取得残疾儿童康复机构等资质，让入园的特殊儿童享受到政府的补贴政策；长期来说，积极探索推广学前融合教育，多方整合教育资源，赋能特殊儿童学前融合教育。“融合教育的推广，首先离不开社会大环境对特殊群体的理解、包容。”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相关负责人表示，将进一步提高社会对融合教育的认识。
采访结束前，几位采访对象都向记者反复强调，目前还是存在不少观念上的误区——“比如说，一提特殊教育，很多人就只想到特殊学校，其实应该综合评估、分别安置；比如讲到融合教育，就觉得是特教老师的事，其实普通老师也要具备基础特教知识；比如对于普通孩子，特殊儿童随班就读本身也具有独特教育价值……”朱艳呼吁，有必要向全社会宣导特殊教育“大融合”的观念，让家长、学校、社会一起行动起来。毛德衡则希望，借此次采访，让更多人科学地认识融合教育、有温度地接纳特殊儿童。
绘图：王静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