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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小咸菜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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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解帮

小咸菜,是江南人家下饭佐粥的家常菜。

它丝丝入缝地牵着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但如果待客,在一桌佳肴间,它又只能忝陪末座,仿佛登不了大雅之堂。否则,人们何以会在它前面加一个小字?也可以说成本不高、营养欠佳、口味大众等原因成就了它的美誉,却毁了它的前程。筹客宴宾时,小咸菜如果随其他主菜一道大摇大摆上桌,则可能会被看成是怠慢人的表现。一般主食上过之后,小咸菜才会顺带被端上来。如一场活动的伴手礼、一道试卷的附加题,是加分项。

小咸菜被放在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瓷碟里,堆成土丘状,更精致的会堆成宝塔状,放在饭盆旁,几乎被遮得看不见了,仿佛一个倚在大人背后娇羞的孩子。但,食客却偏爱它呢!盛了饭,不忘夹一筷头小咸菜先放口中细品咂,就这点咸味扒一口饭,饭吃得香。往往一桌好菜得来的夸赞,没有这一小碟咸菜多。如果把一桌菜比作一篇文章,这碟小咸菜,就是点睛之笔了。

据说晚清重臣李鸿章就颇爱吃小咸菜。出访英国,还要带上两坛咸菜。在英国港口被检验人员认为是“不清洁食物”,差点闹出外交事件。《红楼梦》第五十五回中写到王熙凤生病,其他东西都不想吃,独想吃燕窝粥,外加两碟小菜。燕窝粥,保证营养,但不免清淡。可想这个佐粥的小菜,起到的是刺激食欲,开胃口的作用,想必非小咸菜莫属了。

不过,寻常人家燕窝粥吃不起,粥却是早晚可食。尤其在久远的贫困年代,粥可算是名正言顺的重要主食。小咸菜呢,是餐桌上的主菜,甚至是唯一的主菜。粥喝得急迫,哗啦啦声不绝于耳。咸菜嚼得干脆,嘎吱嘎吱声抑扬顿挫。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起码那一刻,可以把生活的苦忘得差不多了。

幼时,我吃过一种小咸菜叫枸橘刺头。枸橘刺树属于落叶灌木类,枝丫上长着尖锐的刺,叫人畜不敢亲近。叶片呈卵形或椭圆形,一般是一茎三叶,叶片长不过五公分,宽不过二三公分,嫩芽就更小了。阳春三月,枸橘刺树开始发芽。我外婆一有时间,就会像采茶一样,踮着脚耐心地将树上新发的嫩芽和连着芽根的嫩茎一个一个掐下来,摊在箩筐里。连续摘个四五天,她把这些嫩芽和茎放淘米水里泡一周左右,取出,用开水烫过,除去它的酸涩味。再放上少许盐腌上三天,然后拿到太阳下晒个七成干,这道小咸菜才算大功告成。因为叶片太小,一晒更是十之留二三,她一般分好几次做,最后攒在一起,攒两大瓶带到我家。

每到春天,我外婆就在思忖着备上我爸爱吃的这道小咸菜呢!那时我外婆七十多岁了,每年都要来我家小住一段时间。这个小咸菜,是外婆特地给他的好女婿,我爸准备的。吃的时候也要花点工夫,先将生姜、大蒜下锅用油焙好,红青椒和酱干打底,这个枸橘刺头是主角,一顿大火炒过,就可歇火上盘。枸橘刺头色如陈茶,有点微黄。吃在嘴里,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嚼起来,脆生生的,有若隐若现的鲜,那股嫩劲仍在。这个小咸菜,我只知好吃,制作的步骤,全是我外婆带了成品到我家说的。这个枸橘刺头泡过后烫到什么程度,盐放多少,晒几个日头是七成干,都决定着它最终的色泽和口感,这全靠经验和手感。况且产出与产入极不成比例,我外婆去世后,她的这道拿手菜就失传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每次从农村老家回城,都要带上父母亲为我精心腌制的小咸菜。小咸菜的食材,是自家院里摘的豇豆、黄瓜等,都只有大概两拃长,这个时候最嫩。我妈打了井水烧开,冷却,用这水来腌不会上白醭。嫩豇豆直接下盐腌,嫩黄瓜腌之前要晒上几个日头。把食材放瓷缸里,倒两袋小尖椒,那味道啧的一家伙就上来了。隔绝空气腌几天,夹出来,再拌上黄豆酱,酱个周把时间就可以吃了。唉,想一想都觉得耗时间和花精力啊!但吃起来脆脆的,有盐气,但口感不咸,辅之扑鼻的酱香,确实可口、下饭!

小咸菜,反映着一方人的饮食习惯,也寄托着上辈人对晚辈们的用心和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