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忠鑫
母亲兄弟姊妹六人,排行第四。当年小姨出生时,外曾祖父高兴地说:“我的三个孙女,长大后出嫁,每人十五亩田作嫁妆,金银首饰用子孙袋挺了装。”外曾祖父祖上洪百旺,曾称为“千田子”,不仅拥有田数百亩,后代在芜湖湾沚西河等地还开有商铺作坊。外曾祖父膝下无儿女,将侄儿(我外公)过继了过来。外公给他一下添了六个孙子女,甚为喜悦。
我祖父也曾读过几年私塾,知书达理,与外祖父关系不错。在外祖父家落难之时,不是避而远之,而是与我外祖父母商量,将其二女儿(我母亲)领回家做童养媳。
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儿童,遭遇家庭变故,是没有任何抗争力量的,只能顺应命运的安排。幸运的是,当年我继祖母是江北无为人,曾帮助解放军渡江,解放军曾介绍她入了党,只是党票弄丢了。继祖母将我父母拉扯成人,帮他们成婚成家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一段特殊而短暂的婆媳岁月,缘深情重。母亲对她的恩情难忘,跟我们时时提起继祖母的好。母亲在自己病危之时,去老家要为自己选块墓地。她徘徊于我祖母和继祖母坟之间,最终还是选择要葬在继祖母坟边。
恢复高考后,我兄弟二人分别考取了中师、大专,走上了教师岗位。父亲做手艺也不用向生产队交费换工分,父亲带徒弟曾同时带到三个人,家里的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
母亲的能力和品格也日益彰显。她能记住村里老人小孩的生日,总能按时送去鸡蛋面条什么的。我想,我父亲的木工业务多,也与我母亲做人有很大关系。她不计过往,曾经批斗过我祖父的一位长辈瘫痪在床时,她还煨罐肉汤送了过去。
母亲虽然没读过书,但生存能力强,生活中的事她都能干得好。家人过年穿的新布鞋,吃的炒米糖、糯米酒,自留地里的庄稼,村上人嫁姑娘、娶媳妇铺床叠被,邻里亲戚闹矛盾劝和讲个公道话,她都很在行。村里的妯娌婶嫂都喜欢和她唠嗑,请她帮忙。母亲去年体检查出了胰腺癌,亲朋好友父老乡亲们来看望的络绎不绝,挡都挡不住。腊妮小婶说:“我的命是你救过来的。”延宝叔说:“按辈分我喊你嫂子,而我小时候,你像娘一样待我们兄弟。”长兰堂妹说:“想起小时候大妈妈对我们,都是美好的回忆和满满的幸福感。”常来看她的表姐说:“姑大,我妈不在了,你现在就是我娘了。”他们各自的话里,都包含着母亲的许许多多故事。
母亲勤俭贤惠,以她绵薄之力,善待着身边人。在她治疗期间,她总是不想连累子女,能自己动手的事从不叫别人。她一辈子将我父亲照顾得很好,以至于她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父亲还不习惯去照顾她。母亲提醒他指导他,并开导父亲:“你也要动动手,给子女替替闲啊!”病危的时候,她还担心她走了后我父亲生活不能自理怎么办?
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棵小草。外祖父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兰香”。她虽然普通,却普通得像大地、像空气、像雨露、像阳光,使其怀抱里和其世界里的万物孕育生长。母亲年轻时,挑一担紫云英籽去几十里外的县城,换回我姊妹端午节要穿的夏装。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弋江大堤东边堤下玩,抬头正巧看到她从县城回来,担着装有儿女衣食的稻箩,站在夕阳西下的弋江大堤上。母亲高大的身影,让我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