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郭青 文 特约摄影 徐军华 摄
在芜湖造船厂老厂区的中轴线上，静卧着一座硕大的船台。它的作业平台从厂区一直延伸至滔滔长江之中。这座老船台是芜湖造船工业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演变历程的见证者，也是城市工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大江之畔，老船台屹立如故，它那斑驳痕迹和沧桑感，仿佛在讲述着过去的故事，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流逝和时代的变迁……
托起的是辉煌
作为现代造船工业必备设施之一，船台总是一座造船企业里最引人注目的建筑，也是衡量一座造船厂规模、等级的最直观的参照物。1949年7月，当时芜湖造船厂的前身皖南企业公司公营芜湖铁工厂，仅有一间办公室及翻砂间、机工间、锻工间等简陋工棚。在偌大的厂区里，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设施就是一条轻便滑道，上设80米长的铁轨二根。这也是芜湖造船厂船台最初时的寒酸模样。但即便如此，如此装备在当时已经足以傲视全省了。
1952年，随着国民经济逐渐恢复，芜湖造船厂的全面升级改造也进入到一个爆发性的发展时期。该厂真正的造船历史也是从这一年的11月20日试制55立方米、排水量为61.5吨的钢质抓斗式挖泥船开始的。是年春，安徽省工业厅投资建设船台、厂房。12月2日，船台正式动工。但彼时所谓的船台，依旧只是增补几条钢轨而已。据1987年编纂的《芜湖造船厂厂史》记载：船台“建钢轨船排滑道二条，轨道数分别为三道和五道，长144米，轨距均为1.06米，滑道为道砟枕木结构，载重量分别为300吨、500吨。工程于1953年8月完工。”至此，芜湖造船厂已经初具规模，不仅全面恢复了修船能力，也初步具备了造船能力。此后，根据造船能力增长的实际需要，又陆续增加了一些滑道。1955年10月，根据当时苏联专家的建议，在装配车间大门口和滑道顶端之间增建横移滑道与车间内铁轨相连，为室内船台所建产品下水之专用滑道。该滑道长99米，宽16.8米，建筑面积1804平方米，于1956年2月竣工。后又为建造芜安客轮再次新建一条42米长的简易船台。但所有上述这些船台，都是简陋原始的，距离现代造船企业所应有的大型船台还有相当长的差距。此后，随着造船厂建船吨位的不断攀升，到20世纪60年代末，原有船台已难以适应生产发展需要，建造一座大型的现代化船台迫在眉睫。
1970年，芜湖造船厂开始建造1200吨海洋调查船，为适应千吨级以上大中型船舶生产的需要，有关方面决定对包括船台在内的造船设施进行全面改造。也就是在这一年，19岁的知青程万里踏进了造船厂的大门，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从一名普通的铆焊工做起，慢慢成长为铆焊班班长、工段长、车间调度组长，直到担任船台总调度，他在船台及其周边地方一直工作到2014年退休。初冬时节，程万里再次沿着再熟悉不过的小道，来到昔日工作过的船台上，对这座建筑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段过往，都如数家珍。他告诉记者，当年刚进厂时，所谓的船台仍然沿用以前的“五道轨”。程万里笑着说：“眼前的这座船台的年龄，跟我的厂龄同岁。”程万里回忆道，这座船台是芜湖造船厂全体职工依靠自身的力量，主动设计和建造的。新建的船台系“纵向涂油直线坡度滑道型”，建造之初，长166.6米，宽26米。有船台木枋滑道三条，最大承载能力为4000吨。工程于该年10月动工，为了克服资金上的困难，工厂组织职工进行义务劳动，年轻的程万里在第一时间就报了名，当年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让他至今难忘。此外，工厂还统筹安排当时的人防工程与船台建设，将新建船台工地附近的防空洞中开挖出的片石用于船台建设，节约了大量资金。1971年10月，船台竣工，工程投资仅为180万元。
1974年，为了防汛和保证船台不受水位上涨的影响，常年能充分使用，4月18日，上级有关部门下文批准建造船台闸门，并同意将船台前端接长22米，最终实际接长50米。6月20日开工，次年12月竣工，至此船台总长已达216.4米，闸门以上有效长度136米，初步具备了建造万吨级船舶的能力。此后，为了解决船体装焊场地不足的矛盾，在建造船台的同时，在船台北、东、南三侧陆续新建了5座焊装平台，以及15吨双梁龙门吊车一部、10吨门吊两部。1975年12月两座40吨高架吊车相继投产，此后，1985年80吨高架吊车、1996年100吨高架吊车又相继投产。此时，船台及其附属设施的总面积已近1万平方米。
程万里告诉记者，现在看到的这座船台，是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1993年，为生产12000吨货轮，对船台又进行了专项技改，将船台向东接长27米，技改于1994年5月竣工，建筑风格与原先的结构保持一致。2000年9月，为了建造2.7万吨散装货轮，又一次将船台向东延长28.4米，由于这次增加的船台部分位于尾部，其承受的船体重量相对较轻，船台改用钢架结构，作业平台改用钢板铺设，滑道基座也改用0.3米见方、1.2米长的四根东北松枕木组成，宽度、高度与先前的船台保持一致。2001年11月，船台水下滑道向江中延长20米。至此，船台的有效长度达181.3米，总长度已经达到290多米。说到这座船台辉煌历史时，原芜湖造船厂厂史办负责人顾武告诉记者，在这座船台上建造和下水的万吨巨轮有16500吨、24400吨、27000吨、18000吨、30000吨、24000吨等船舶。在程万里的带领下，记者来到船台的下方，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后两次加建所留下来的痕迹。这些痕迹，也深深镌刻在芜湖造船工业的史册里。
万吨巨轮“坐滑板”
船台，是建造大型船舶的作业平台，也是一艘艘船舶驶向远方的起点。在许多影视作品中，都能见到巨轮下水的壮观场景。但这些船舶究竟是如何固定在船台上，又是如何安全下水的，却鲜为人知。其实，在我国造船史上，采用船台下水一直是造船企业首选的一种造船技艺。这种下水方式可追溯至秦汉时期，那时的帆船下水作业就已经采用类似的方式进行，这种方法沿用至今。
船台的作业面以一定的角度，从岸上向江河延伸，这里就是船舶驶入江河的起点。船台之上布置有延伸至水中的笔直滑道。滑道上装有滑板轨道，船舶在下水之前就被安放在这些滑板上，它们既可固定，也可自由滑动。程万里在船台上一边示范一边解释：船舶在移至船台建造前，工人师傅先将调制好的润滑油均匀浇淋在滑道上，再将木制滑板安装到这条润滑后的滑道上，利用缆绳及复杂的连动装置将滑板牵引固定住，然后将船舶吊装“坐”在滑道上。船舶建造好以后，下水前拆除搭建在船舶两侧的各种脚手架和船墩，松开滑板“刹车”，船舶便滑入水中。这种类似儿童“坐滑板”的下水方式，看似简单，其实很有科技含量。并且，随着船体越造越大，一艘大船可重达数万吨，在无需借助外力的情况下，让这样的庞然大物“坐滑板”顺利入水，其实是对一个造船企业综合技术的高难度挑战。程万里沿着船台边的小道，一直走到临江的水闸边，他抚摸着已经锈蚀的护栏感叹道：“那时候，作为船厂的船台总调度，每一条船的下水过程中，我都如履薄冰。直到船舶顺利驶入长江边的码头，通过对讲机与船上的同事确认所有技术指标均合格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程万里告诉记者，不仅如此，船舶在下水前，工人和技术人员还要对照潮汐表和风速等天气数据，确保满足作业需求。
40多年的造船生涯，让程万里与这座老船厂有了很深的感情。退休以后，他还经常到船厂周边转转，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中，都藏有他挥之不去的记忆。程万里告诉记者，当年他进厂伊始，在接受培训的时候，有一位老师曾带领他们来到长江边，指着江中正在航行的船只说：“江面上有这么多大型船舶，可真正完全由咱们中国人自己制造出的又有几艘呢？”老师的话深深刺痛包括程万里在内的一群年轻人的自尊心。也正是因为这句话，造就了程万里精益求精、积极进取的品性。1995年，程万里获得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授予的劳动模范光荣称号；2001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那一刻，我真为自己是一名造船人而倍感自豪！”程万里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