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遗民沈士柱是一位具有全国性影响的芜湖籍历史名人。明末清初,社会动荡,生灵涂炭,沈士柱矢志抗清,最终慷慨就义。
沈士柱既是杰出的抗清志士,同时也是一位颇具才情的文化人。沈士柱被难之后,其弟沈士尊整理、刊刻了他的诗集《土音集》,友人钱谦益、先著等有诗记之;但此诗集一名《土窨集》。书名究竟为何,在此略作考证。
《土音集》最早见于清顺治年间黎元宽所作《〈土音集〉跋》(清康熙刻本黎元宽《进贤堂稿·卷一八》)。黎元宽(1608—1687),字左严,又字博庵。江西南昌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官浙江提学副使。他是沈士柱父亲沈希韶的门生,也是沈士柱友人。黎元宽把《〈土音集〉跋》收入自己的文集《进贤堂稿》中,有康熙年间刻本。另外一位沈士柱友人、著名诗人钱谦益有《寒夜记梦题昆铜〈土音诗稿〉》,此诗作于康熙元年(1662),收入康熙三年的刻本《牧斋有学集》中。以上二位皆沈士柱生前友好,且诗文作于沈士柱牺牲不久,似乎沈士柱诗集名《土音集》确凿无疑了。
但是康熙刻本卓尔堪《遗民诗·沈士柱小传》、民国二十五年刊本金天翮《皖志列传稿·沈士柱士尊传》皆作《土窨集》。金天翮在《沈士柱士尊传》中说:“及再系圜中,吟咏不稍辍,自编其诗为《土窨集》。”卓尔堪、金天翮皆学者,且卓尔堪亦是顺治、康熙年间人,他们把沈士柱诗集说成是《土窨集》,应该也是有依据的。
沈士柱诗集名为《土窨集》是非常可能的。理由如下。
第一,文人的诗文集命名一般都有含义,明末清初遗民文人为诗文集命名尤其如此,而《土音集》没有什么含义,这不合情理。
以沈士柱友人为例,萧云从诗文集名《梅花堂遗稿》,因为他酷爱梅花,不仅为梅作画赋诗,把自己在芜湖古城的居所命名为“梅筑”,而且自号“钟山梅下僧”等。在《钟山梅下诗》组诗八首中,萧云从还含蓄寄寓了对明朝沦亡的痛心。
沈士柱另一友人汤燕生诗集名《商歌集》,商声为五音之一,其音凄凉悲切,商歌即悲凉的歌。《淮南子·道应训》:“宁戚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僕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汤燕生是明遗民,把诗集名为《商歌集》,自然也有伤悼明亡的含义。
方文也是沈士柱友人,他的诗集名《嵞山集》。方文自号嵞山,他将诗集命名为《嵞山集》,深含不忘故国之意。因为嵞山在怀远县城外,传说周世宗曾临嵞山,说“濠州有王者气”,后来果然出了一个起家濠州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方文自号嵞山,把诗集命名为《嵞山集》都是在暗示对明朝的怀念。
再说《土音集》。“土音”的意思是地方口音、方音,如果以“土音”命名诗集,顶多是表示作品俚俗,是自谦,别无深意。而自谦又不符合沈士柱一贯高调的世家子弟行事风格。既然沈士柱与好友萧云从、汤燕生、方文皆明遗民,且反清复明愿望最强烈,何以其他人的诗集皆有寓思念旧朝或表示自己高洁之意,而沈士柱诗集名称反而没有含义,这不合情理。
第二,诗集如名《土窨集》则有含义,且“土窨”的含义在沈士柱诗中有所表露,有案可稽。
“土窨”即地洞。“窨”作名词,指地下室;作动词,是藏在地窨里的意思。沈士柱在《闻有长流之信拟出塞曲(三首)》之二中写道:
幼读古人书,穴居慕羲皇。
壮岁志封侯,常欲亲沙场。
这里用了“穴居”。“穴居”也作“穴处”,凿穴而居。本形容上古生活方式,《易经·系辞下》:“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实际上有隐居、身处黑暗的意思。
沈士柱如果用“土窨”命名诗集,则寓意一是自己身处清廷黑暗统治下,二是自己因秘密反清,只能隐居。南宋著名遗民文人郑思肖曾以“本穴世家”命名居所,“本穴”二字合在一起,暗喻“大宋”,郑思肖以此寄寓怀念前朝之意。沈士柱也是遗民文人,也是念念不忘前朝,所以沈士柱命名诗集为《土窨集》是非常有可能的。
由此可以推断:沈士柱生前曾把诗集命名为《土窨集》,其亲近友人亦知之。沈士尊后来改为“土音集”,主要原因是兄长沈士柱是“逆党”,这样做可避免刺激清廷,免遭文字狱。即使如此,以沈士柱倔强个性,诗集内容一定触犯清廷忌讳,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被禁毁的命运。
沈士柱还著有《瑞芝亭文集》。瑞芝亭,在新昌县(今江西宜丰县)境内,北宋时因生祥瑞灵芝而创建,后以黄庭坚作《筠州新昌县瑞芝亭记》而闻名天下。明天启、崇祯间,沈士柱随父宦游新昌县,与万时华、舒芑孙读书于斯亭,结“瑞芝社”,又于此刊刻文集,故取亭名以名之。沈士柱因反清而殒命,其诗文自然在禁毁之列,《瑞芝亭文集》因此亦失传。
虽然沈士柱诗文集均失传,但还是有一些作品在其生前好友诗文集中得以保存,在《遗民诗》等别集中也收有若干。今人朱寅等经过多方努力搜求,目前共觅得沈士柱遗诗32首,遗文三篇(《〈芜关吟〉序》《祭阮大铖文》和《题吴次尾〈甲乙诗〉》)。吉光片羽,弥足珍贵。
唐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