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锋
童年的记忆中,我的母亲患乳腺癌病逝,父亲常年不在家,我和外婆生活在一起。
外婆的房子在青阳县大码头旁边,建在运河边,前面临街,后面靠河,靠河的一边还挑出一排木廊,沿河有窗户,打开窗户可从河里用水桶吊水。
十岁那年,父亲和常州的母亲结婚了。父亲又把我送到常州的这个外婆家,外婆有一个佣人。
到了常州,我十分不习惯,没了玩伴,没了自由。这个外婆很凶,瘦瘦尖尖的脸上没一丝笑容,还给我立下许多规矩:放学就回家,不准在外面玩,吃饭要坐正,不准乱动,菜由外婆夹给我,不准自己夹,饭就给一个小碗,没得添,就连拿筷子的姿势都有讲究,右手大拇指不准翘起来,一旦露出来,外婆的筷子就会敲上来。外婆给我做的衣服很长,裤管和袖管都要卷两道,说这样可以多穿两年。
睡在床上,就是我偷偷地想青阳外婆的时候。她有一张圆圆的脸,整天对我笑眯眯的。吃饭的时候,都是让我先吃,吃饱了她才吃,生活很清苦。外婆从外面捡别人丢弃的鱼鳞,捡指甲盖那么大的,回来给我熬汤喝。涨水的时节,河里会有从上游冲来的黄瓜,外婆用竹竿捞上来,把它放在水缸中泡着,待我放学回家就可以吃上半根。有一次,我家的大花猫从阳台上抓到一只麻雀,外婆把它从猫嘴里夺了下来,烧给我吃了,可香呢!
凡是冬季下雨下雪时,青阳外婆都是背着我上学。外婆是小脚,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她穿着一双桐油刷过的钉鞋,鞋底下有特制的铁钉,鞋帮很硬,穿起来一定不舒服。夏天我和外婆睡在阁楼上,上下全靠一把竹梯子。每次我在前面爬,外婆在后面用身体护着我,两个人把竹梯子踩得嘎嘎作响。楼板上垫着一层厚厚的稻草,上面铺上被褥,床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用小墨水瓶改装的,上面有铁皮管子,管子里穿上一束棉线做灯芯。外婆从桌上摸到了打火刀和打火石,“咣!咣!咣!”刀片撞击着石块,火星蹦到了纸卷上,因为纸卷上次点燃过,头上有烧过的黑灰,遇到火星就着了,趁机放到嘴边吹,那可要点功夫的,舌头舔着嘴唇,“突!突!突!”几下,纸卷就烧起来了,点灯、烧饭全靠它。然后,我就睡进了外婆的怀里,冰冷的双手和双脚贴在外婆身上,很快就暖和起来了。有时候大花猫也会钻进被窝里,靠在脚边,乖乖地蜷缩着。小矮桌上的油灯一闪一闪地,橙黄色的光线映照着外婆慈祥的脸,很快我就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常州的母亲生了一个小弟弟,取名小平,比我小十岁,他三岁那年也送来给常州外婆带了。小平很可爱,长得结实,总是黏着我,要我带他玩。有一天,爸爸回来了,我壮着胆向他说:“我想回青阳外婆家……”话音未落,父亲就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并且说:“青阳外婆也不是你亲外婆。你的生母是四川人,后来把你寄养在一个农户家,好在那个人家没男孩,想把你养大了做放牛娃。过了几年,我花了好几担米才把你赎出来!”听了父亲的话,反倒让我更爱青阳的外婆了。
小平吃得好、穿得好,幼儿园就读了三年,他有许多玩具,我都不喜欢,我用硬封面纸折成方块,和同学玩摔纸片,一人摔一下,谁的纸片被掀翻了就算输。我经常和弟弟一起追逐着玩。有一次,他在前面跑,因为跑快了,不小心跌了一跤,肯定是跌痛了,哭了起来。我刚要扶他起来,常州外婆闻声赶到:“你敢推他!”外婆抡圆了右手,一巴掌扇了上来。我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满心委屈,站起来忿忿地说:“我没推他!”“你还敢还嘴!”常州外婆反手一巴掌又抽了上来。我踉跄了两步,尽量控制自己不再跌倒,顿时脸上火烧火燎疼,眼泪都冒了出来,我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在眼眶中打转。突然,我从泪眼中看到青阳外婆站在我面前,是的!圆圆的脸,慈祥地笑着,我失声痛哭起来,“外婆!外婆!”大声地喊着向她扑了过去。外婆看到我突然的举动,闪到了一边,于是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咚”的一声,前额撞在土砖上。
够不着的爱和甩不掉的恨在心中搅动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拼命地向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