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屋坐落在圩埂上,三间土墙屋坐北朝南,屋顶盖的是稻草,因此被称为草屋。每年在冬季的时候,父亲都要将屋顶上的稻草全部掀光,然后铺盖新的稻草,以抵御来年梅雨季节的接连阴雨天气。当时农村有一句俗语:不怕豺狼虎豹,就怕锅通屋漏!
在盖房的时候,事前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把盖房的稻草准备充足,码在房子的两侧,方便盖时顺手往屋上抛。其次是用稻草纺“经”,大约纺40根左右整齐排列,每隔35公分用草扎起来,等房子盖好后,像网一样铺在屋顶,然后用竹子将屋檐捆扎牢固防止大风。
每次盖草屋,父亲都会选一个星期天,为的是让孩子们帮个忙干点小事。盖屋的这天,母亲起早烧锅做饭,让孩子们早早地吃完,饭后把水缸、菜橱、锅台全部用油布盖好,把吃饭的八仙桌、板凳等能移动的家什搬到屋外。父亲扛着木梯,靠在屋檐上手握稻叉爬上屋脊,开始用稻叉把屋面上的旧稻草往下掀。别看父亲身材矮小但干事麻利。当把屋面上的稻草掀光后,还要逐步检查屋梁和竹排是否有损伤,需要同步换新。我们几个小孩在下面把推下来的旧稻草推到路边,堆存起来日后用来烧锅。稻草灰四处翻滚直呛鼻子,傍晚结束时,到水塘边洗洗脸、擦擦耳朵和鼻孔,毛巾上都是黑漆漆的灰尘。尽管这天的活儿有点苦,但是母亲会宰上一只自家养的鸡,再到金阁街上捞箱豆腐买筒干子回来做菜改善伙食慰劳大家。父亲这天也能享受到特殊待遇,抽上一包贰角捌分的“东海” 牌香烟。
老屋门前紧靠金阁河,河水从上游青弋江流入资福河,再分支流入金阁河,河水四季清清,朝着西边流向远方。沿河居住水乡人家的鸭和鹅,有的在水里吃螺蛳和水草,有的在水面上相互追逐嬉戏打闹,不时还会朝蓝蓝的天空发出自由欢快的叫声。如果在河边走一走,捡到鸭蛋鹅蛋是常有的事。仲春,你会看见小媳妇们拎着竹篮,在河边沙泥中摸贝壳,等摸到一竹篮的时候,放在锅里煮熟再捞起,去掉贝壳留下贝肉,用咸菜红烧,味道鲜极了,是一道喝酒下饭的好菜。放暑假了,我除了早晚放牛外,在河里拉猪草喂猪,抽时间用纱布做个捕捉虾子的布盘,在里面放点用菜籽油炒米糠做的饵料,放入水中每隔15分钟起一下,能捕到斤把两斤虾子,回家红烧改善伙食。要是吃不完便拿到街上去卖,还能换点肥皂、火柴等日用品。
老屋的埂脚下面连着一块颇大的滩地,滩地上一年四季种着庄稼,冬有小麦、油菜,夏有棉花、花生、山芋,秋季还有荞麦和泥豆,没有一点儿闲地,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世上只有懒人没有懒土,只要你下了种子,它就能长出庄稼,收获到劳动的果实!”印象最深的是奶奶说的一句话:“外滩地里的山芋最好吃,有粉有味道!”山芋的根茎撕皮可以和青椒小炒,要有肉丝吃起来更美。山芋藤晒干后当饲料,冬天可以喂牛。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用山芋煮粥、干饭熏蒸,或用锅焖山芋当饭吃是常有的事。再说那荞麦,把荞麦磨出粉,搓成团子加点白菜烧成汤当饭吃,现在还成了保健品。儿时的谜语:“红根子绿叶子,哪个猜到生结子!”说的就是荞麦。
滩地,那可是我们儿时伙伴们的精神乐园。春天,特别是小麦抽穗的季节,和几个伙伴在里面躲猫猫,就像课本上提到的青纱帐一样,要不是自己探出脑袋来很难找到。秋夜,借着皎洁的月光,在滩地上玩游击战,疯得汗流浃背不舍得回家,非要等父母催喊才肯罢休。
老屋的后面是一片葱翠的竹林,竹林里的鸟儿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地开始叫起来,你想睡个懒觉那是不行的。儿时,我经常在竹林里掏鸟窝捉小鸟。每当春笋开始破土长出时,我想掰几根炒着吃解解馋,大人们是决不允许的,非要等到退笋的时候,也就是那笋子长不成竹子了。
竹林间有一条窄窄的人行道通往水塘,水塘边有一个用四根木桩顶着石板搭起的跳板,挑水、洗菜、淘米、洗碗、洗衣全在这儿。由于父母亲起早摸黑在生产队挣工分,烧锅洗碗成了我们的活儿。不过,为父母减轻家务负担也是应当的。在水跳板上洗碗时,水一动,小鱼小虾会直游到面前吃饭渣菜渣,有时用竹篮都能兜揽到鱼虾。贪玩过了头不免被父母打骂。母亲通常是这样骂的:“你前世里没有玩得醒哎!”夏天的水塘里有菱角菜,那可是夏季的家常菜,新鲜的可以和蒜泥凉拌,也可以用罐子装起来腌着吃。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如今,父亲走了三十多年,老屋拆后重新盖起了楼房。再也看不到老草屋了,再也不用稻草去盖房屋了,也再不用担心暴风骤雨到来时把草屋掀个底朝天,锅通屋漏了!每当我回到老家时,父亲登梯上屋盖房的情景就浮现在我的眼前,那熟悉的地方和亲切的身影,我常常想起,在闲时在梦里,叫我久久不能忘怀!哦!
老屋,是我和哥哥出生的地方。再见了,我家的老屋!
朱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