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王维的好友张諲归隐宣城。临行之际,王维吟诗送别时,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江南之行。
那是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740),经朝廷南选,王维以殿中待御使的身份出使岭南桂州数月。官命在身,经南阳、郢州、夏口,王维一路趱行。
第二年的早春,桂州的公事结束了,王维完全放松下来,便取道湖湘,顺着长江,一路东下,流连山水,且赏且吟。
这一天,船正在水上行走,就见南岸一带青山,绵延屏峙;山下水湄,俨然一个市镇。一问之下,正是赭圻古城。三国孙吴,已经在这里置屯设戍了。
东晋权臣桓温行军到此,见地势险要,攻守兼备,便大兴土木,沿着岭谷筑城屯守。因为桓温位高权重,赭圻自然就成了军事政治的重镇。桓温之后,很长的时期内,赭圻都是长江上的重要枢纽。
你尽可以想像,当年的覆釜山下,赭圻岭上,舟车往来,冠盖相接,富儿肥马,衣香鬓影,风流浮华一时齐集,那该是何等热闹的地儿了。
隋文帝开皇九年(589),赭圻更是成为南陵县的县治所在地。直到武则天长安四年(704),南陵县城才移治籍山。赭圻不做县城了,但依然是军事重镇,依然会人烟稠密;江上来来往往的行旅,依然习惯在赭圻城里歇一歇脚,依然要登顶覆釜山,或礼佛参禅,或抚今追昔。
“溪流春谷泉”,王维或许正沉吟着谢宣城的句子,坐船已经傍上赭圻城边的码头了。舍舟登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一个渔浦。渔夫们正在水滨忙碌着,丰沛的渔获让他们感到了生活的充实;渔歌声声,随着清凉的春风飘得很远。穿过渔浦,一脉清泉潺潺流过。缘着溪岸,人家临水而居,街市随岭铺排。
店家相接,揽客之声不绝于耳。行人匆匆,谁能想到一个足以留名青史的大诗人在赭圻城里徜徉呢?走过麻石铺砌的街面,王维大约会在街边打尖,喝口热茶,吃些点心,顺带着问问路。从当地人的口里,王维终于知道,这个地方唤做春谷乡,迤逦而来的山峡就是春谷岭了,那低低的谷底不息流淌的不就是谢宣城的春谷溪么?
王维并没有在街上过多地停留,赭圻岭上的覆釜山,覆釜山中的佛寺,那是不能不去的地方。王维在山上居住了多长时间,是不是与寺僧倾谈,甚至论道说佛竟夜,如今已无从考证了。但诗人登顶覆釜山,见众山逶迤,见大江东去,联想起自己年届不惑,依然在外奔波劳碌,一定会感慨系之吧。
多年以后,青灯黄卷的王维,几乎不再与什么人来往了,却是那么急切地等待着如约来访的覆釜山僧,而且把家里家外仔仔细细地打扫了又打扫。如果这位覆釜山僧与王维不是心契很深,要让王维情绪波动如此,那是不可想像的。王维写下《饭覆釜山僧》一诗,透露了许多信息。“将候远山僧,先期扫敝庐”,一个“候”字,反映了王维见覆釜山僧的急切心情;“远”字,说明了王维与覆釜山僧相隔的距离很远;而“扫”字,显示了覆釜山僧在王维心目中极重的分量。
赭圻城,覆釜山,覆釜山僧,深深地刻在王维的记忆里。当随顺江流,船泊京口,与即将赴任桂州的邢刺使相遇,王维以诗《送邢桂州》赠别,不忘向邢刺使推介赭圻城。“赭圻将赤岸,激汰复扬舲”,诗人告诉邢刺使,在赭圻城看够了风景,重新登船,直到赤岸这个地方,我们是扬帆奋楫,一路急行,几乎未作过多的停留。诗人沿江停泊之处多多,唯有赭圻最让人不能忘怀。
十来年过去了,张諲要去江南宣城。张諲,永嘉人,生卒不详,排行第五,人称张五,官至刑部员外郎。张彥远的《历代名画记》说他,明易象,善草隶,工丹青,与王维、李颀等为诗酒丹青之友,尤善画山水。
王维与这位张五弟分别时,特意叮嘱,你此一去,可以在赭圻城上岸,取道南陵,前往宣城。“渔浦南陵郭,人家春谷溪”,这里的“南陵郭”,当是指赭圻城。王维的言下之意,是提醒同为丹青妙手的张諲,赭圻一带的风光佳绝,从渔浦到城郭,从溪流到岭峦,你可要用心体味,以悟山水的真谛。
我们不难推测到,赭圻城一定给了王维无上的启悟。
吴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