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我转身问先生。当时车外零下40多度,四周山峦叠嶂,雪树林立,飞鸟绝迹,雄奇之中交织着苍茫与粗粝,显示出大自然原始生命的律动。 “道尔顿公路是美洲最北,也是最荒凉的公路,一路向北,直指北冰洋。从费尔班克斯跨越育空河再到北极圈,恐怕要走7个多小时,我们60多岁的人居然和一帮年轻人追光。”
“对,我们是疯了!我们追的不仅仅是极光,更是一种体验。”他回答我,眼睛仍不离从公路旁的雪地里突然窜出来的北美麋鹿和北极熊。
“今天在育空河极光营地肯定能看到北极光。”导游在助兴。
“可是,”有人抗议:“前两天晚上看极光时,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请问有没有看到。”
“急什么,一共有四次花样观测极光的机会,即使今天看不到,明天从冻脚镇回程,极地巴士北极光动态追踪,那是一定能看到的。”
“你能保证吗?”
导游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话……我很想替他回答。极光是一种绚丽多彩的等离子现象,是太阳风和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产生的。虽然费尔班克斯是全球观赏北极光的胜地,一年有200多天能看到极光,但毕竟受大气、磁场和太阳风影响,三者缺一不可。临行前我恶补了有关极光的知识。
极光是自然界最漂亮的自然奇观之一,看极光和其他旅游不一样,可遇不可求,景点不是固定的,它长什么样也无法预知,据说世界上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极光形体。这抑或是我们在花甲之年,选择这段旅程最刺激也最有趣之所在。
记得第一天乌云密布的开场是2019年2月5日,中国大年初一的晚上,我们乘飞机从美国西雅图出发,降落在费尔班克斯机场。等我们匆忙赶到特色酒吧极光小屋时,才发现天空除了乌云什么也没有,我们安慰自己:这才是第一天,明天一定会有。第二天,我们开了两个小时车去珍娜温泉村(Chena Hot Spring),出门前专门查看了当天的极光指数是3,极光从弱到强分为9级。我们充满期待地跳入冰天雪地的露天温泉,虽然是一种很特别的经历,但心里始终叨念着极光,一边泡温泉,一边紧紧盯着天空。极光呢?几乎看不到什么迹象,偶尔有风吹散了云,点点星光也是一晃而过。天空茫茫,真正是茫茫了,我们把希望寄托于第三天的北极圈探险。
道尔顿公路,夜里没有车,完全纯净的环境。车内比较微妙,大家全程都在问导游:极光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看到?我们还能看到吗?同车的朋友变得焦急不安。大家一边听导游滔滔不绝地讲世界十大死亡公路之一的Dalton Highway(道尔顿公路),讲人类伟大而艰难的创举——输油管道,讲北美洲主要河流之一的育空河Yukon River Camp历史,讲沿途的植物变化,一边不停地看窗外。
育空河极光营地终于到了,蔚蓝的天空,皑皑的白雪,在这里下榻尤如到了童话世界。它地处北纬66°,为“中央极光区域”,远离光污染,四周空旷,视野特别开阔,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期待北极光是每个来北极圈探险人最大的愿望,我们坐在温暖的木屋里,一心只等极光女神的眷顾。那时,已近凌晨一点。极光是因为我们不认识而错过了?导游非常笃定地告诉我们:When you see it ,you know it.我们带着这样的不确定等呀盼呀。也许,此行最难忘的印象,不是看见极光的那个瞬间,而是在等待中充满憧憬的过程。全屋的人都无精打采,有人睡觉有人祈祷,有人发呆有人叹气,人们初始的兴趣已变成朦胧的睡意。就在这时,有人在喊:极光!大家全都奔了出去,我们裹得像粽子一样,急忙随人流来到一片空地。黑暗的地方是欣赏极光的最佳位置,不过对拍极光的摄影发烧友来说,雪地和建筑物反射的极光会带来更神奇的效果。
果然,天空正在酝酿情绪,云层在慢慢散去,月亮露出笑脸。远处有几抹很淡很淡的绿色,这里抹一条儿,那儿闪一道儿,飘飘忽忽地游弋,光色时强时弱,或明或暗。突然,它像节日的焰火在空中闪现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先,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看错了,当这种现象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是北极光吗?怎么和我们玩起了捉迷藏?”
“是北极光,今晚绽放得不算太好,不成气势。你们注意看天空,极光来来往往,如同世间所有的事情。”导游此话挺有哲理啊,极光有来有往,鲜花有开有谢,潮水有起有落,缘分有聚有散。今天的擦肩而过,只为明天的刻骨铭心。
带着对极光的向往,次日上午,我们驶离育空河极光营地,与荒原为伴,穿越严寒、暴风、冰雪,进入北极圈,这标志着在此以北的地界会有极昼极夜的现象发生。我们当然不会错过与北极圈地标合影打卡,并荣获一张北极圈探险证书。
公路迢迢,迢迢公路,像一个古稀老人,默默地永无哀怨地驼起一串故事,讲述一段人生体验。我们和纵穿阿拉斯加南北的输油管道亲密接触,去阿拉斯加北极圈以北100公里的冻脚镇(Coldfoot)到此一游。所谓冻脚镇,常住人口不到10人,以前是专为卡车司机服务的,为适应旅游业的需要,才对外开放。小镇惬意的悠闲与宁静,人们信步漫游的恬淡与安详,好似色彩斑斓的巨幅风景画,令人心醉神迷。在极地邮局,我邮寄一张极地明信片给可爱的外孙女。
红日西沉,我们从冻脚镇出发,返回费尔班克斯的途中,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快看,天上是什么?”全车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透过车窗凝望天空,驾驶员选择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地点停靠,我们迅速冲下去。
我的心情一下子被绚丽的极光点燃了,久违的心门被轰然打开。只见几十道深绿色的光带从云团中直冲天际又自然洒落出漂亮的弧线,在天空绽放,气势蔚为壮观。慢极光,像天空和大地之间悬挂着一块绿色的幕布;快极光,似音符在天空跳舞,时而像小溪流水,时而如大海般惊涛骇浪。它照在布鲁克斯山脉,让绵延的雪山变得格外娇娆,泻在广袤的处女地,带来如烟似雾的缥缈气息。极光瞬息万变的奇妙景象,把超凡的艺术灵性激扬到极致,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壮美,什么叫心醉,什么叫极光的魅力。 “赶快拍吧,美景会很快消失。”一个声音对我说,这是一段多么奢侈的时光,我掏出手机尽情地拍,真的想通过拍照把美轮美奂的北极光带走。
足足看了半小时,我们才恋恋不舍地上车赶路。大家兴奋地分享着照片,“不虚此行,此行无憾。”我悄悄把头伸向车外,立刻有人警告:“不可将头手伸出车外。”怕什么呢?整个道尔顿公路就我们一辆车。万一天空再出现极光,窗外的眼睛就不会漏过啊。极光好像格外赏赐我们,不一会儿,驾驶员再次停车,让我们上路旁的小山坡大饱眼福。顶着寒风,翘首仰望,这波极光特别唯美。红色、黄色、绿色,无不冲击着我的眼球,它们像火苗一样跳动在天上。那一束束极光构成的绝美图案,不断流动,不停翻滚,变化无穷,有入天宫之感。渐渐地,极光完全退出,融入云层,四周很快被夜幕笼罩,陷入一片沉寂。我不禁遐想,假如没有极光,道尔顿公路是否会平淡无奇,寒冷极区的神奇是否会大打折扣,荒无人烟的古朴美是否也会逊色许多?
极光,它让我们解读的不仅仅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有追光过程中的勇气和享受。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不走到顶端,怎么会发现新的路途;不努力一搏,怎么会有最美的时光。
人,其实在潜意识中,不是一直都在追光吗?
司旌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