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是捧着笑脸来的。
还记得,少年时的那个夏天,红荷初放。放学的路上,我唱着老师新教的歌儿《童年》,“池塘边的榕树上”……暑假将至,无非游泳、爬树、抓知了,日日做赤脚大王,还不要写作业。
以为年年岁岁都是童年,唱到“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这一句,很不喜。我这里光阴多多,你们尽管来买来换啊。
刚过中秋,便要翘首盼春节。有新衣裳,有可以堆起来吃的糖果点心,有可以理直气壮使用的压岁钱……
哪里知道,光阴是会变脸的。
匆匆完成学业,囫囵着结婚生子,一转眼,少年人事都成了山那边的暮霭云烟,散了,远了。
记得三十岁那年的除夕夜,我暗自忧伤,写过一篇《三十岁的女人蛇》。我已知道,我将在岁月更迭里,悄然褪去那些明媚鲜艳、柔嫩多汁的部分,开始向纹理缜密、色泽暗沉的中年峰顶匍匐前进。
那些少年时的玩伴、同桌,惊鸿一样掠过心底的人影,我要和你们再见了。
……
再见面,已非往日,各自中年,各自忙乱。
岁月,恰如一只恶犬,跑得好快,将我们追赶。以为自己调整好频道,可以接受变色、破损、模糊,可是,一转身发现岁月又成了猛虎。
手机的通讯录里,有一些名字被光阴掳走了。
通往外婆家的那条江洲上的沙路,走着走着,就断了,那里是新岁的荒草覆盖了陈年的荒草。在夕阳落下的地方,我相信有一个无法抵达的国度,那里正朝露瀼瀼,那里是我的奶奶、我的外婆、我的早夭的姨娘……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在岁月之河的彼岸。
在与岁月的交战里,我是如此被动,且战且退。但我知道,我不能落荒而逃。
我在中年的峰顶上,独坐、沉吟,开始我的小叙事。那些过往岁月里的人影,他们长成满坡的小野花、小青草,长成无名灌木,长成林间幽泉、石间苔痕……
我在峰顶上回眸、俯瞰,这四十年的岁月风景。是的,在这么多年惯于抒情的小时光里,这一回,我像蒙古长调一样低低地叙述。我要讲述,讲述,讲述这一路所见的浮云白日、落花流水。
如果人生真是个沙场,而我此刻,不再纵横决荡,不再披坚执锐,我只是个林间月下行吟的漫游者。曾经春深如海,我经过了;将临的霜重天寒,我一样会低眉合掌,安然接受。
两军交战,有人执戟冲锋,有人夜行游说。我要做的就是,与岁月慢慢商量,将疼痛降到最低。
本文系该书序言
《与岁月慢慢商量》 许冬林 著
金城出版社2023年7月出版
许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