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禁兮仰天悲。”张翰大笔一挥，写下了传唱千古的《思吴江歌》时，还不知道三百多年后唐朝重修的《晋书》里因此出现这样的记载：“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张翰离开是非之地洛阳，返回故乡，中国的文学史上便多了一个“莼鲈之思”的典故。从此，士大夫若倦意官场，常做“莼鲈之思”状。潇潇洒洒的李太白，隔着时空高度点赞：“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宋朝的章甫在《太湖秋晚》中，则发出“处处橙黄橘绿，家家莼菜鲈鱼。昨夜秋风又起，扁舟谁赋归欤？”的疑问和叹息。
莼菜原是湖水野生，后被人种植，据说最好的品种产自西湖和太湖。初春时新叶胶状黏液尤多，此时的莼菜最受青睐，秋季则不食。为此后人凑了几句打油诗，托名韩奕嘲笑张翰：“采莼春浦作羹尝，玉滑丝柔带露香。却笑张翰未知味，秋风起后却思乡。”也有人考证，张翰只是思菰菜和鲈鱼脍，并无莼菜，如汉代谶纬类典籍《春秋佐助期》说记：“吴中以鲈鱼作脍，菰菜为羹，鱼白如玉，菜黄若金，称为‘金羮玉脍’，一时珍食。”菰菜羹、鲈鱼脍并为南方名肴。莼鲈之思乃是晋书所误，以讹传讹，遂成经典。
莼菜的官司暂且不提，这次只说鲈鱼。
鲈鱼味甘性平，入肝脾肾三经，富含蛋白质和氨基酸，有健脾、补气、益肾、安胎之功效，加之鱼刺少，堪称很好的养生滋补食材。
范仲淹说“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鲈鱼的美味是公认的。鲈鱼又以松江北门秀野桥下最佳，四个鳃的松江鲈鱼肉嫩鲜美，江湖地位堪比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东坡先生在《后赤壁赋》里，“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捕了一条状如松江鲈的鱼，才好意思商量干酒，难怪能与黄河鲤鱼、松花江鲑鱼、兴凯湖鲌鱼并称四大名鱼呢。
据说松江鲈鱼不能用刀破腹，以竹筷从鱼口插入其腹，取出内脏，洗净再放回鱼腹，白菜或菠菜的咸汤中煮熟。这样可以久煮不老，又能保持鲜美品质。
如此美味，加之秋韵情愁，引得千百年来多少诗篇纷纷传赞。先摘录宋朝几句吧。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陈尧佐《吴江》：“扁舟系岸不忍去，秋风斜日鲈鱼乡”；李弥逊《和董端明大野渔父图》：“卧月眠风乐有馀，蒹葭处处钓重湖。斟鲁酒，脍鲈鱼。一片家风入画图”；张抡《朝中措·沙明波净小汀洲》：“鲈鱼钓得，银丝旋鲙，白酒新篘。一笑月寒烟暝，人间万事都休”；晁端礼《满庭芳》：“鲈鱼旋鲙。芳酒深倾。又算来、何须身后浮名。无限沧浪好景，蓑笠下、且遣余生”……
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也说到，南方的秋是黄酒，是稀饭，是鲈鱼，是黄犬。
而今的都市人没有这般雅致和口福，于是乎，清蒸鲈鱼、孔雀开屏鱼就是家常小菜里的常客了。开膛破腹的操作是不可少滴，那种艺术性的手法只好暂存于脑海中，眼下所迫切的就只有追求一个人间爽口了。
以孔雀开屏鱼为例。鲈鱼配以姜、葱、红椒、生抽、蚝油、盐糖、鸡精。首先鱼刮鳞去鳃除内脏，姜葱椒切丝切粒切圈。再以三刀流百八烦恼风刀法从鱼背切起成段，腹部相连，葱姜丝放于盘底，摆上鱼身造型，放好鱼头鱼尾，均匀撒盐，其上料酒葱丝姜丝腌约二十分钟。接着烧水开蒸，大火蒸约五分钟，再虚蒸两分钟。同时热油，姜、葱爆香，蚝油、生抽、鸡精、水淀粉调汁。当然，如果你足够懒，就直接用蒸鱼豉油吧。最后一步要切记：出锅淋汁，拍照留念再开吃。
屋外秋风紧，室内鱼香溢。看着那一片片莹白如玉的鱼肉挤挤挨挨，忍不住提梜入口，香味浓郁、嫩软鲜美、荤而不腻、回味悠长。
鲈鱼之美，让多少名士归隐乡里，让多少扁舟出没风波，只为一尝其鲜。
如今，秋水依旧，渔船仍在，在鲈鱼的光彩氤氲里恍然可见，似乎渔樵互答、江歌吟唱就在耳边，一幅泼墨山水亦动亦静，传统的饮食趣味古今共享，妙不可言。
刘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