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读不懂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读懂时已非少年。岁月领悟是染发剂,优先照顾白发人。你想,陶公这篇文藻清丽、神韵悠长的人生感触,几个小年轻能真正读得明白?
依我八卦,此款心灵鸡汤,文火慢炖,滋补喂养的也就是如陶公一般心性的老小孩,人生经历呢有些坎,心思绵细,既乐观又悲观,顺带不失几许文人的浪漫天真气。所以,秋风起,早晚凉,食为天的实木餐桌上笃定要盛放一碗归去来辞老鸡汤。
瞧这句,“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这话要放在清亮眼神看樱桃红看芭蕉绿的年纪,难免会让人哧哧冷笑,眼界窄圈子小,心气不足没出息。但时光流转,镜头切换,让一个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老境人士含笑说出,画面可能就要显现柔和质地。也是啊,一岁年纪一岁人,半卷湘帘半掩门,人间好多特别的话总是要特别经历的人借来梅花一缕魂,再偷得梨蕊三分白,欲语还休,复语还休中。
言归正传,这几日耽我心智引我神思的除了陶公这篇经典诗赋,还有就是凉爽爽秋天三万里高空散步的悠悠白云。
经常中午在站台上等公交车,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淡黄淡绿友好相间,一对对天作地合自成佳偶。抬头,视线上移,大朵大朵雪白的云,蓝海里如飞鱼般漫游,顿觉人间美好万忧皆消。想起N年前,和同学回家路上,一人两目不够用。左边花草,右边水渠,街巷猫狗打架,偶尔挤入人群围观捏泥人、绘糖画,活泼泼人间万象迎面扑来,满世界孩童好奇心。
那时候时间很慢,真的很慢,容得下我们闲散逛完沿途风景,再仰头,被天边一朵朵白云惊讶到迈不开步,走不动路。两枚乌油油脑袋像音符停在地母键盘上,叮咚响不停。一个说快看,像不像卷毛金狮?另一个忙不迭接话,不像不像,它分明就是熊猫咪咪,呶,看旁边这个牛头大王……
然后,漫天飞舞的想象力和再也回不去的小青葱时代一起消失在生命中的某个季节,某个刹那。
时间列车,有时候蛮任性的,站点密集,快慢不均。不知不觉的一天天中,被忽略掉的日历数字,突然会因想起某件事某些人,唤醒你,何以日月如烛那般不经燃,眨眼之间,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而另有一些远近交错的记忆不断穿插显现,令你开始质疑,一切是否真实存在?
是好多年视而不见的悠悠白云,在这个秋天,让你如猫般突然嗅到一种熟悉的温暖气味,继而引发宛若新生的呓语。于是十根小细爪,紧紧捉住了这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陶公的意思是说,白云自然而然地从山穴里漂浮而出,倦飞的小鸟知道要飞回巢中。
没有比这再自然不过的事了。重拾初心,回归本真。
当一切客观事物服从自然规律,顺应有序发展,便能散发出圆融光泽。如云出岫,如鸟知返。
人活在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多半为欲求所羁绊,难得舒展。想来,云也是心灵跳脱的标志物。孤云如侠,群云如山,或洁白无瑕,或瑰丽曼妙,离仙很近,离人不远,可以予你我仰头即见的小确幸和小欢喜。而来自生命深处的自救有时往往就在这一念一见一朵云的感悟当中。
如云般过活,原来如此简单,可乐天命。
于是我眯起眼,抬头远望,秋日明净,高空浩然,想象着一个声音从云端传来,同缘之人,壶中有酒,篱内有菊,天上有云,人间逍遥,夫复何求?
净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