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城里已有三十多年,在城里过节寡淡无聊是不争的事实。过年,我们这些中老年人除了看电视、刷手机、喝酒、打牌,几乎乏善可陈。年轻人不看电视,他们通常相约去看贺岁片,或去KTV,奔放青春的荷尔蒙。过去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如今是信息化时代,每天都能和亲人通电话、视频聊天,思念不会太浓。过年都这样,何况过节。每逢端午节、中秋节,我会不由地想起年少时在农村老家过节的情景。
中秋来临,往事如烟,却萦绕在脑海深处,袅袅未散。
我感觉,那时候,过中秋节和端午节比过年还有意义。过年无非吃大餐、看春晚、收压岁钱。而过端午和中秋,除了吃特色美食,还有含义深远的玩、赏。端午祭屈原,吃粽子,赛龙舟,主题鲜明。中秋更有特色,尝的是人间月饼、啖的是水中菱角、饮的是桂花米酒、赏的是苍穹明月、放飞的是孔明天灯——月饼寄寓圆满与吉祥、菱角寓意孩童灵巧聪慧、桂花酒预示生活甜甜蜜蜜、赏月期盼月圆人团圆、放灯为了祈福和祝愿。端午动,中秋静,一动一静中,一年一轮回。
每年中秋节前,大人买回月饼,先藏起来。等到中秋这天晚饭后,才将月饼盛在碟盘里,置于月下。燃上一炷香,双手合十,拜月祈福,之后才能分食月饼,小孩子早就馋得口水直滴。赏月时,大人会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和吴刚砍桂酿酒的故事。小孩子听得入神,还会胡思乱想,嫦娥会不会嫁给吴刚?
说起拜月,还记得一桩真实发生的事。白天,一则不好的消息在乡邻们之间疯传,说晚上可恶的天狗要吞月(那时候不知道是自然现象——月全食),家家户户如临大敌。到了晚上,一轮皓月当空升起,不远处的龙窝湖波光粼粼。大人小孩手拿家伙,全都站在门前的江埂上翘首仰望。月上柳梢头没事,没等到月上中天,月亮被一团黑影准确无误地衔住……黑影便是天狗的嘴,它在吞吃月亮了。人们大呼小叫,赶紧用手里的家伙敲打起来,发出“铛铛哐哐”的响声。那是棍棒敲打脸盆和畚箕的声音,错乱嘈杂,震耳欲聋,以期吓退天狗,让它吐出月亮。果然,不到一根烟的工夫,月亮从天狗的嘴里缓缓吐出,人们长舒一口气,像打了胜仗一样。回家发现,铝制的脸盆、碗盆被敲瘪,铁皮的畚箕被打瓢,搪瓷脸盆满目疮痍。虽然心痛,并无责备与后悔。由此可见,人们对月亮的膜拜和爱护,不仅真诚,而且虔诚。
因为菱、灵谐音,所以中秋节要让小孩子吃菱角,一如立秋吃西瓜,据说能打掉腹中长期积攒的猪毛一样。
我们那里,家家户户开门见江。门前是长江细如发丝的支流——龙窝湖中游,俗称“小江”。江面宽窄适中,目所能及。对面有个“小水影”,是个四周环水的小沙洲,住着近百户的农家。那边沿岸是一片墨绿的荷,我们这边是一溜青绿的菱。莲藕脆,荷花艳,残荷听雨令人羡;菱角香,菱花灿,菱角菜跳跳能下饭。大人坐在腰子盆里,腰子盆低头翘尾。大人摘菱角像犁地,也像栽秧,一垄垄,一行行,整齐划一。腰子盆接近岸边,大人会抓两把菱角,甩给观望的小馋嘴们。小馋嘴长大后,读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会立马忆起父亲采菱的场景,他至今还喜欢哼唱民歌《采红菱》。
米酒多是自家酿造。将糯米饭和酒曲盛在密封的瓷钵里,经过一段时间发酵,会渗出米白色的酒水,香甜可口,撒上洗净的桂花,便是桂花酒……
每每说起中秋,脑海满是回忆。忽然想到,在回忆中过中秋,也是一种自寻安慰的过法。短短的一天,怎么过不是过?!
黄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