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个带香味的节日。中秋里，一定夹杂着菱角的香味，鲜藕的香味，石榴的香味，桂花的香味。当然，还有月饼的香味，这些素朴的香味，簇拥着中秋，年复一年地与我们如期而至。
峨溪河里以前是没有荷叶的，近几年，每到初春时节有零零星星的，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小荷才露尖尖角，渐渐地那尖尖角舒展了，丛丛簇簇连成了片，今年更有燎原之势，整个夏天接天莲叶无穷碧，心里偷偷地欢喜。在小镇上我家后门外就是一大片荷花塘，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自然送我的珍贵礼物。前几日去乡下看见那块池塘的荷叶已经垂垂老矣，同样的季节，峨溪里的荷叶还在蓬蓬勃勃势头不减，一个老奶奶在河边大声地唱了句“荷花落来结莲子，梁兄访我一场空。”叉鱼的人拿把花叉，像是对着满河的荷叶，也像是自言自语：“今年的鱼，不好搞唉。”我笑道：“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实在没忍住，伸手够了七八张硕大的荷叶回来，可荷叶拿回家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荷叶太诱人了。叶上的那脉络、那味儿，你拿什么来形容？什么语言都无法表达，除了清香还是清香。冰箱里的食物可以不用塑料袋了，扯片荷叶包一包。蒸鱼时碗底也可垫片荷叶来蒸，吃起来味道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月饼包装越来越奢华，记得我们小时候吃的月饼，是荷叶包的，月饼染了荷叶的清香，荷叶上窸窸窣窣的碎屑子伸出舌头舔它一舔全都进了嘴里。如果现在哪个商家能搞个创意，将荷叶用到月饼的包装上，说不定还真能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几天，空气里已经有甜甜的味道了，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又捉摸不定，触景生情端个小凳子拿把二胡树下一坐，刚要开弓，邻居陈先生说：“你杀鹅呵？”我认真回答：“今天我买了鱼，不杀鹅。”隔了三五秒一弓下去，嘎的一声，方才领会邻居所说“杀鹅”之意。难怪胡兰成说：“生手拉二胡，吃力不讨好。”会拉的人，弓子上像涂抹了猪油，不会拉的就好比水泥地上拖个铧锹，一路嘎嘎嘎。本来我是兴兴头头要拉一曲《八月桂花》来配合一下此情此景，一句“杀鹅”，让我灰溜溜跑了。
朋友问我：“你家桂花开了吗？”我告诉说开了开了。其实早些天就开过一茬，稀稀疏疏不成气候。这两天又开了一茬，开得汹涌澎湃，鼻子都香掉了。早起邻居小姐姐从院子里扫出来一堆桂花，说：“桂花落了一地，脚都没处下了，家家有桂花我们干脆就叫桂花村吧。”还有位九十三岁的戴奶奶，在她刚撒下菠菜籽的田地里，严严实实地用桂花给盖了床“桂花被”。这畦菠菜真有福，睡在温柔乡里做梦吧，要是林妹妹看见还不哭成泪人。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到是不急不慢地一直扑簌簌下着“桂花雨”，下了足足有一个礼拜了。下在栏杆上，下在水泥地上，下在花盆里。我站在树下，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桂花落个不停，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面对这盛大的花事，我除了拉拉二胡，拉《八月桂花遍地开》，还真是手足无措呢。我抓了把桂花，喂鸡，心里想着这黄灿灿的白生生的桂花，鸡吃了下的蛋肯定有桂花的味道，鸡肉怕也是香的呢，这不也算物质不灭了。哪知道焚琴煮鹤都奈何不了，鸡不买账。我真是搞不明白，我看到鸡啄泥巴啄小石头子，桂花难道不比泥巴不比小石头子好吃吗？鸡一口都不啄。
从上古开始，人们就拜月亮，这一拜就拜了几千年。
今晚我们看月亮去，今晚你就不要跟我说月亮上没空气没有水，没有风没有雨寸草不生一片死寂。你也不要说，月亮上有多少资源可供人类利用。更不要说，月亮是流星砸出的一张大麻子脸。说了我也不会听。
今晚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举头仰望，月亮怕吵，我们晓得。月亮在吃了吃了，吃我们从家里拿出来的石榴、菱角、鲜藕、月饼了，你看你看吴刚在砍桂花树了，玉兔在捣药了，玉兔捣的是草药，今夜的月亮是香的。那明明暗暗的月亮，是活的。吴刚挥斧头，砍了砍了在砍了，一边砍一边长，砍一万年也砍不倒。
今晚的月亮还是那颗芳心，今晚的月亮还是那枚水晶！今晚我送出所有的祝福，一律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