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洪远
母亲的乡愁,是嵌在岁月褶皱里的半生乡音。“爹爹”是她对父亲的呼唤,“戏府山”是晨起无意识的呢喃,而最深的牵挂,则系于偏门外望江楼那一屉鲜甜的汤包,大校场旁幽深的老巷,以及府山脚下那口滋养了她整个童年的老井。这份乡愁,自她少女时代离绍赴沪谋生,便深深埋藏,直至上世纪90年代初的那个国庆,才由我携妻儿陪她踏上了圆梦之旅。
车近绍兴,碧水乌篷甫入眼帘,母亲的话匣便再也关不上。“望江楼的汤包,鲜得眉毛要掉下来!”“大校场边那口井,不晓得还在不在了?”行至府山偏门外老宅旧址,一方青石井栏蓦然出现,母亲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手抚井沿,如同触碰流逝的时光:“就是它,我日日来打水的井。”话音未落,另一位白发苍苍的上海老太太也在子女搀扶下走近,未语泪先盈。两个离乡半生的老人,围着冰凉的青石井栏,用浸透水汽的绍兴话,争说着谁家的木桶曾掉进井底,回忆着趴在井边偷饮夏日凉水的清甜。那一刻,阳光洒在她们写满故事的侧脸,像两株历经风霜后重新舒展的秋菊。那幅画面,自此定格为我心中关于故乡与亲情最温暖的注解。
母亲走后,绍兴于我,成了一枚不敢轻易示人的珍贵邮票,生怕触碰了那份深藏的思念。直到去年岁末,与老友同游,本无意怀旧,却在博物馆门前偶然问路。门卫大叔一句地道的绍兴话:“过石桥,右拐,六七分钟就到!”想不到当年走过的旧巷,仿佛母亲在云端轻轻推了我一把——原来,那条通往她记忆深处的路,从未消失,而且近在咫尺。
我们当即改道。青石板路在脚下“嗒嗒”作响,每一步,都似与母亲当年的足音重合。石桥栏板的刻痕依旧,拐过弯,大校场旧址便在眼前。我急切地寻找,那记忆中的青石井栏却已无迹可寻。心头倏然一空,一阵微风拂过,却仿佛听见母亲含笑低语:“井栏会没,井水的甜味,是刻在心里的呀。”怅惘间,我们走进了毗邻的望江楼。当蒸笼掀开,那团鲜甜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瞬间贯通了三十余年的光阴。我将一只汤包小心送入口中,皮破汤溢的刹那,母亲当年那声满足的喟叹,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还是小辰光的味道。”
临窗而立,望江楼的飞檐影影绰绰投在地上,宛若母亲张开等待的臂弯。心中万千感慨,终于凝成透彻的领悟:90年代的那趟,是“陪她圆梦”;二○二五年的这趟,是“替她回乡”。两段旅程,一场生死之隔,却被一口井的甘洌、一段柔软的乡音、一条六分钟的巷陌,紧紧系成一个完整的圆。所谓孝道,未必是惊天动地的誓言,它可以是陪她老人家走过寻根的路,也可以是在她走后,继续用她的眼睛去看故乡的云,用她的舌尖去品记忆的味,让那份未曾熄灭的乡愁,借由我的步履与感知,在这江南轻拂的风里,重新鲜活,再度绽放。
原来,最深情的怀念,是让她的梦,在我的生命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