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岩
进门的玄关处，立着一个原木色的鞋柜。它不算新潮，边角已有些微磨损，却是这个家最忠实的守望者。每天清晨与黄昏，我们在这里完成与世界的交接，而它则默默见证着所有的出发与归来。
鞋柜分四层，按照每个人的习惯自然分区。最上层属于父亲，整齐排列着几双皮鞋，擦得锃亮如新。其中一双棕色的三接头皮鞋，鞋底已换过三次，鞋面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光泽。母亲常说，这双鞋陪着父亲参加了无数重要场合：第一次去我家提亲、我小学毕业典礼、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场报告，每道细微的折痕里，都藏着一个奋斗的故事。
中间两层是母亲的领地。除了日常的平底鞋，最显眼的是那双米色的高跟鞋。那是她和父亲结婚纪念日时买的，虽然现在已很少穿，但她总会定期拿出来擦拭保养。鞋柜深处，还收着一双小小的舞鞋，缎面已经泛黄，那是母亲年轻时在文艺队穿过的。有一次，我见她拿着这双鞋出神，眼里闪着遥远的光。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母亲，不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母亲，而是个踮起脚尖就能起舞的姑娘。
最下层是我的天地，这里最是杂乱无章。运动鞋、帆布鞋、休闲鞋挤作一团，每双都带着外面的气息。有公园青草的味道，有雨后街道的湿润，还有篮球场上的汗意。最近这层又多了一双粉色的儿童学步鞋，那是女儿的。她刚学会走路，最喜欢拉开鞋柜，把所有人的鞋子拖出来，摆得一地都是。
鞋柜就像一个无声的计时器。清晨柜门开合的声响是家的晨曲，父亲沉稳的皮鞋声，母亲轻快的脚步声，我匆忙的运动鞋声，还有女儿光脚跑过的啪嗒声。夜晚，各式鞋子陆续归位，仿佛倦鸟归巢。某双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说明有人去郊游了，某双鞋面带着未干的雨滴，说明有人冒雨归来。这些细小的痕迹，都是生活的注脚。
最让我触动的是雨季的一个傍晚。那天我加班晚归，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前，父亲的皮鞋并排站着，母亲的布鞋紧挨在一旁，女儿的小雨靴歪倒在边上，而空着的位置，明显是留给我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原来在这个家里，连鞋子都在彼此等待，相互陪伴。
这个普通的鞋柜，收藏的何止是鞋子。它收藏着父亲稳健的步伐，母亲曾经的梦想，我成长的轨迹，还有女儿蹒跚的起点。每一双鞋都走过不同的路，却都在这里找到归宿。
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个地方为你留着一方位置，无论鞋上沾了多少尘土，总有一扇门为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