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卫平
人到晚年，我总会想起古时那句老话：“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
我如今便是这样。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便将家中几本旧相册请出来。端坐于案前，一手扶册；一手徐徐翻动。目光落在当年厂里安排去黄山疗养的照片上，往昔景致，历历在目。携妻同游黄山，曾是我藏在心底的愿望，终究却未能如愿。
一次梦里，我走进了盛夏的黄山。峰峦苍翠欲滴，林间百鸟啁啾。行至光明顶，山风送爽，竟有秋日之感。那驰名中外的迎客松下，游人争相留影。我和老伴好不容易挤到树下，正待同框，却被纷至沓来的游客冲开。她佯装生气，拉着我便走：“不照了，咱们爬莲花峰去！”
我们一同去闯莲花峰，去攀天都峰。待至山顶俯瞰，四周却是白茫茫一片云海，吞没了所有景色。我下意识地伸手去寻她的手，却捞了个空。正焦急时，耳边忽传来许多女人的哭喊。我循声望去，竟见老伴也在她们中间，正颤巍巍地走在一条玻璃栈道上。她们低头瞥见脚下万丈深渊，个个浑身战栗，闭眼扶墙挪步，有人哭泣跪地，捶胸顿足地喃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伴！”我大声呼喊。声音仿佛撞上了山壁，弹回我自己耳中——我也从梦中惊醒了。
“你怎么了？”身边传来她关切的话音。我揉了揉眼，梦里的心悸还未完全散去。
“梦到在黄山……找你。”我喃喃道，随即失笑，“可黄山，哪来的玻璃栈道呢？”
噢，是的。定是白天在手机里，看到了别人发来的视频——一群游客在玻璃栈道上吓得花容失色。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将心头潜藏的恐惧，织进了最深的遗憾里。
如今，我依旧爱泡一壶茶，躺在红木摇椅上。只是不再执着于那梦中“同框”的圆满。我将心神“卧游”于山水之间，纵目远眺，好山好水，一幕一景，从容掠过。
读山品水，寻的是精神家园；山光水影，涵容的是此生悲欢。足不能至，然心之所往，更远于步履之所及——这，或许便是我的卧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