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几重桥
■王智琦
年过花甲,坐进游船,泛舟夜游苏州河。
游船从码头悄然驶离,贴水而行。向西途经新闸路桥、成都北路高架桥、恒丰路桥、长寿路桥、昌化路桥等,然后向东再驶过河南路桥、四川路桥、乍浦路桥,直到外白渡桥。很快,游船折返,苏州河水平缓而静谧。
游船不大,只能坐20来位游客。苏州河水清澈如洗,波澜不惊,游船驶过时,才有一簇簇白色小浪花相拥而来。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的游船体验亦真亦幻。眼前的苏州河,还是那条我童年乃至青年时期记忆中污浊黑臭的苏州河吗?
我对苏州河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尤其是从四川北路桥往东一直到外白渡桥那一段,几乎就是童年时代的游乐场。我家住在离苏州河不远的石库门老房子里,下午放学很早,三点钟过后,同学们就从学校里一哄而出,相约跑到苏州河畔玩耍。
游船驶过四川路桥时,邮电大楼上被灯带装饰着的那栋钟楼,一闪而过,蓦地触发了我的思绪和记忆。那时,从河南北路往东面远眺,横跨在苏州河上有四川路桥、乍浦路桥。苏州河边的防护河堤都很低矮,五、六十厘米而已,用水泥砌出一道灰扑扑窄墙。虽然我们大都长得矮小,但只要俯下身去,就能看见浑浊的苏州河中,穿梭着连绵不断的往来船只,有的拖轮甚至能拖十多个船体。同学中有人胆大技高,不肯在岸边好好走路,偏要爬上防护河堤,在窄窄的墙体上摇摇晃晃地表演着。我胆小,害怕腿一软,果真掉进河里,只敢攀上去走几步,心脏就怦怦地乱跳。
那时的防护河堤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铁制的扶梯,外涂绿色的油漆,供停泊于此的船家上下岸。有船只停靠在岸边,大都是很简易的水泥船,有的装载着货物,有的则是运送粪便。木制机帆船上,往往还会撑着帆蓬,底下有船舱,船上的人弯腰进出,这大概就是他们流动的水上之家了。船上有的在舀河水冲洗船面,有的则忙碌地生火做饭,袅袅的炊烟飘向城市的上空,给大都市增添了别样的烟火气。有几个船员模样的小年轻用长木条搭住铁扶梯,从我身边灵巧地爬上翻下。记得有艘木船上,从船舱里钻出个小姑娘,乖巧地蹲着帮大人剥毛豆,她不时地瞪大乌黑的眼睛,仰望着高高耸立的邮政大楼,上有四个毛体大字“人民邮政”,却毫不在意我惊愕的目光。还有许多小拖轮“突突突”吐着黑烟,后面拖着几条甚至十来条船,从西往东一路驶来,经过外白渡桥,最终驶进了黄浦江。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小拖轮远去,暗暗猜想着这些船是从哪里来,又将驶向怎样的一个陌生世界。
河南北路桥和四川北路桥是非常重要的南北交通要道,人来车往频繁热闹,而乍浦路桥则相对冷清些。每到暑期,桥头旁会集聚着许多看热闹的市民,因为桥上总有一些游泳爱好者在进行跳水表演。那时候我们也看不懂跳水姿势与技巧,开心就好。他们眼观六路,只要没有船只过往,就会一个个奋力跳下水去,跳水姿势五花八门,有的确实像银燕展翅,动作优美,更多的则是像一截木头,直直地扑进水里,有时还会发出很响的拍击水面声音,看热闹的就说:吃大板了,吃大板了!不管如何,跳水者最终都会浮出水面,游回岸边,再爬上桥头跳下去,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我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乐不思家。
游船在苏州河漫游,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船过几重桥,我还真的一下子辨识不清。苏州河上有那么多的桥,从南岸到北岸,或从北岸到南岸,桥就在那里,可以从容跨越,想到人的一生却无法蹚过同一条河,顿生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