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猫
■王云
老鼠若是想胜猫一筹,在中国人这里,怕是首先就得从十二生肖里找证据。不过十二生肖可以不需要猫,中国文章却离不开猫。
翻翻古今文章,随处都是证据。陆游写诗自陈:“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龚自珍赞猫:“缱绻依人慧有余”;郑振铎写过《猫》,那篇文章阴沉沉的气氛,给童年时曾长期与猫亲密为伴的我留下过不淡的阴影。当今海上文坛,陈子善夫子家的爱猫,随着人出名,更搭上现代传媒之顺风车,虎视媚行,每天在微博上观之者众。猫实在是写字谋事的人常写常新的题目。
偶与人调侃,我是和猫一起长大的,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猫陪着我一起长大。小时候,家中养过一只极讨人喜欢的白猫,一黄一绿的鸳鸯眼,聪慧异常,难得是且并未丧失天性,该捕鼠捕鼠,该扑鸟扑鸟,老屋的房檐下曾有可怜的一窝麻雀,一开始叽喳聒噪,最后被这猫儿掏得几乎断子绝孙。我曾经有一张与她的合影,后来不知哪一年就再也找不着了,让人懊恼。那天拍照时,她姿态温顺地伏在我膝盖上,瞪着镜头的眼睛却是锐利之极。照片冲洗出后,伊比臊眉耷眼的我上镜多哉。
近三十年过去了。家人团聚时,我们的老白猫依然常被怀想起,就和想起家族中那些远去的亲人一样自然。想来如果真有六道,按照猫的寿数,她至少也该又经过了两次轮回。
从前的冬天,巷子里家家户户晒腊肠咸肉,腊肠腌制时,一定要灌上些白酒才好吃的。几乎每年冬天,那些可以自由奔走的猫,都会有一两只因为偷嘴过度,吃了挂在人家屋檐下风干的香肠,醉酒而死。现在想起来,从前的猫多幸福啊!个个活得像游侠。自由奔走,自由繁衍,闲时上屋,忙时捕猎,甚至还能有醉酒而死的机会。哪像现在活在都市里的猫,都随人一起被关在了鸽子笼一般的房间里,大多数的猫也如城市平民一样,平等享受着现代人的居住条件:昂贵的鸽子笼。工作单位附近有一家宠物店,我偶尔经过,那里面的猫隔着玻璃,都是洋品种,每一只的块头都能有吾国田园猫三只那么大,看上去令人心生畏惧,然而大约是被拘束得太久,眼神都不够灵活,失去了天赐的锐气。
想陶渊明当年,自况颜回,还能住得起五亩宅,现代文明有时候真是没道理。
不知什么时候起,猫开始成为都市人填补空虚的抚慰剂,我亦欢喜趋俗。猫来了,先得有个名字。原本我想叫它王尔德,但是临到关头忽有自觉:每天在三尺陋室里呼唤这么小布尔乔亚的名字,说不定还要伴随着它淘气捣蛋时我失去耐心的喝骂,实在是有点对伟大作家不恭;可能不时还得跟不识王尔德的人解释名字由来,这么一想就更失和谐。结果,最后因为脑门上一个天眼形状的花纹,它随随便便得了一个二郎神的名字,这么一来就本土多了。
猫性一如人性,千奇百怪。二郎神自生下来大约就没体验过几天正常的宇宙观,它原本是只流浪的小奶猫,被人救起后,在一间办公室里度过了半年,接着就转移到了我的蜗室里。到如今三岁,四只梅花敢于跨过的距离,只在防盗门外10米,多一步都坚决不肯踏出,屋子里就是她的整个天下,虽然有时也搭着窗台看看鸟看看雨看看落叶,但那都是隔岸观火。窗外的世界就是窗外的世界,只可赏玩,四脚踏之?绝不。不像从前。那时候的孩子野蛮生长,动物也野蛮生长。我们家曾经有一只狸花大公猫,是那只老白猫的后代。膘肥体壮,一整个春天,夜夜执着于夺爱争风,最后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但依然顽强地活过了很多年。全身上下都加倍散发着作为一只猫该有的生命态度。而不是像现在的人,养的猫失去了猫的样子,狗失去了狗的样子,我时常为路上那些穿着衣服甚至四个爪子上套着鞋,四足无措不知怎么走路,而手握牵引绳的主人却喜滋滋浑然不觉的宠物感到作孽,他们真的需要这些吗?答案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