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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铁路建设报

藏在童年里的美美妈(上)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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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童年时,我总脆生生地唤母亲“美美妈”。上小学后,懵懂间生出几分羞涩,便将这声亲昵藏在了心底。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岁月染白了鬓角,却总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多想再对着母亲的身影,喊一声“美美妈”——在我心里,您永远是世间最美丽的妈妈。
  我的母亲刘美华,1932年12月23日生于重庆大足。她曾就读于当地天主教教会学校,毕业后做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温婉。1953年,母亲放下了教鞭,毅然投身铁路建设的滚滚浪潮,成了一名车工。在母亲的人生里,家庭永远是她最牵挂的港湾,子女的婚姻、家里的柴米油盐,她事事亲力亲为,妥帖周全。常听人说,家庭是社会的细胞,细胞安康,社会方能稳健。古人亦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母亲用一生践行着这句话,而在轰鸣的机床旁,她同样是一把好手,活出了属于自己的铿锵与精彩。
  工作初期,母亲是个空压机司机。单位要选车工学徒,由于母亲聪明能干,一下就被师傅看中。家中还有一张她师傅的照片,她师傅戴副眼镜,西装领带,文质彬彬,俨然教授派头。母亲说他的技术是厂里最好的。母亲出徒,技术几乎接近师傅。
  1969年冬,我刚六岁,成昆铁路官村坝隧道工地。一天晚上,母亲上夜班,我和父亲在家。突然车间一个叔叔来家,慌慌张张把父亲叫出门,嘀咕了几句。父返回说,你自己在家待会儿,便匆匆离去。我预感出了事,很害怕。我不敢出门,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位阿姨,把我带到她家。我心里清楚,一定出事了,出大事了。几天后,父亲回来,带我去成都,告诉我母亲手受伤了。原来那晚,母亲右手食指被机床切断,送到附近814军工厂医院,进行手指缝合。由于没有抗生素,单位连夜用汽车,经十多小时,把母亲送到成都铁二局三医院救治。
  到医院,一眼看见母亲,右手缠满绷带,多日积聚的担心、恐惧、思念,顿时迸发,扑进母亲怀里,纵情大哭。母亲也泪流满面,紧紧把我抱住。我悄悄看了下缠着绷带的手,想摸又不敢摸,心里好痛。
  父亲要送我去伯父家,我非要留在医院,可又犟不过。伯父家在二仙桥,医院在通锦路,相当于横穿成都市区。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前杠上。寒冷深夜,路上少有行人车辆,寂静得有点可怕。时间一长,屁股硌得受不了,只有不停变动姿势,不小心手指卡在刹把中间。父亲一刹车,“啊……”我一声惊叫,父亲吓了一跳。到家一看,手指已呈紫色。夹一下都这么疼,母亲那晚,可想而知,不觉又抽泣起来。母亲出院时,她的手掌已经完全变形,断指处距手掌约一厘米,由于感染时间太长,神经受损,手指萎缩得只有一点点,歪歪地接在断处,从此失去了活动功能。
  单位车工,主要在修配厂和材料厂。母亲先在修配厂,后又调到材料厂。一生共带了五个徒弟。早年一个,母亲说他天资不适合干车工,中途转行。其余四人中,又有三人相继调走。
  我在成都上学,只有暑假去工地。大约每隔两年,母亲就会换一个徒弟。我对第四个徒弟还有点印象,那时在石泉县(阳安铁路),经常找他做玩具。到宜君县(西延铁路)时,带的第五个徒弟,叫赵从明。
  赵从明,原是一个开带锯的木工,就是将原木加工成板材或方木,没有技术含量,完全是体力活,又脏又累。母亲见此人老实,家庭经济又困难,便选了他当徒弟。我有次去车间玩,见到赵从明在加工零件,母亲一旁指导,时不时亲自操作示范。赵从明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还放着本磨得边角发卷的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上几笔。
  车间工友间,基本上都称师傅,唯我母亲被称为刘老师。直到退休后三十多年,过去的同事领导见我母亲,仍习惯地称刘老师。可能这是母亲天然气质,与老师更匹配。在机加工行业,可能技术就是权威。
  母亲的貌美贤淑,比车工技术更受人称赞。她天生丽质,如清水芙蓉,从不用化妆品。读书时被称校花,是那种民国特质的清秀,静雅中透出一种干练。年轻时如林徽因般纯美,上了年纪则有秦怡的风韵。
  父母在工地,姐姐和我寄养在成都伯父家上学。我们暑假去工地。父母春节回成都过年。每当春节临近,心里就暗暗盼着母亲早点回来。
  母亲参加工作后,每月都给在重庆大足的外公寄20元生活费,长达30多年,直到外公去世,在当地传为美谈。2015年,我们举家前往大足故居,邻居们都还认得母亲和我大姐。
  母亲爱干净,家里随时都保持整洁。过去工地上的床,就是两个马架放个床板。如此简陋,我家的床单却难见一个皱褶,被子除了没有部队上的棱角,齐整度几乎相当。枕套上的花都是母亲自己绣的。工地双身职工只有一间房,凳子也少,家里来人一般就顺势坐在床边,可我家的床,谁也不忍心坐。如同一幅美丽风景画,一坐就成了败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