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燕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23年07月22日
4
版）
□ 朱海燕
首次踏勘
一个词，叫踏勘
总是跑在时间的前面
他用脚，把这两个字烙进几千里的白云
故事从零的历史中走出
第一声惊雷，炸响长久的回声
1956年6月6日。从那一天起
注定了，一颗心和青藏铁路的联姻
他是天路的第一任总工
为踏勘，雷电风雨装进锅碗瓢盆
搭设帐篷，埋锅造饭
一路写下科学的经文
登上昆仑，一山的暴雪欢呼鼓掌
步入可可西里，野狼和羚羊夹道欢迎
如山的苦扑过来了，一挨身变成甜蜜的幸福
鹅毛大雪围上来了，见了他，立马变成氧气壮神
踏勘，两个字，在脚下奔跑着
在心里奔跑着，在青藏高原
长长的历史中，第一次奔跑，它前面没有古人
他拥有这份荣誉，肩负伟大重任
天地之依偎，怎能不聚拢铁路人所有的精神
脚步是有点跌宕起伏，胸口也有些气喘吁吁
那已不是什么高原反应
而是浩浩荡荡的心情造成
因为自豪，他有点君临天下的感觉了
万水臣伏在他的脚下
千山服侍他迈上极顶
从未低过头的唐古拉稍有一点不恭
他在山头上撒一泡尿
把唐古拉的傲慢冲个一干二净
生命禁区，没有人性，让他得雪盲
让他翻车，砸伤颈椎
让他从骆驼上摔下来，摔伤他的身体
可是，踏勘一直在奔跑，奔跑
直到与布达拉宫纵酒放歌时
他才平复了那颗雄心
故事不顺
拉开一场大戏的序幕
再也没有让珠峰激动的正文
42岁的庄心丹，对青藏铁路的踏勘
虽然没有结出开心的果子
史无前例的经历，却滋润了他一生的幸福
举国高唱“天路”那首歌曲时
请记住，生于1915年的庄心丹
为天路的踏勘写下导语后来写成一部光辉的史诗
生命的扳道工
一件死亡的事，八年里
像军号一样吹响
嘀嘀嗒，嘀嘀塔，绕在筑路战士的心上
死者是位老兵，刚到高原的星期日
他带着一位新兵，去看柴达木
天真地认为柴达木是一个景点
哪知，它以二十四万平方公里的裸露与博大
包容天地，又深如海洋
那位老兵被死神拽住
走向人类无法对话的远方
这件事在全师通报了
他不是烈士，不是英雄
没有悼亡的诗歌与花圈送行
鸿毛与泰山没有度衡的生命
听他同乡探亲的战友说：儿子死后
母亲用倾听的目光，天天泪眼望夕阳
高原远得让母亲不知在什么地方
她知道夕阳下面有个青藏
青藏的黄沙里埋着她的骨肉儿郎
八年里，这件事像只钟
时时在体内敲响
总感觉死者独特地活着
就站在战友们身旁
进隧道，上桥梁，看煤气，观行车
以及一个人去对一片沙，一道梁的观望
他都提出意见或质疑
安全的方向盘有没有导航
仿佛因为死过，恢复了记性
他说：把握这凶险的高原
人类还没有现成的成套经验
避免死，向往生，才算读懂自己的安全
他的警示，很具体，不是空话的虚无
用第一个死的教训，为生命扳道
扳来了以后的八年平安
至今我不知他的名字
知道我的连队距他的连队二公里
1973年入伍，河北沧州人
是三十三团二十连的一位班长
泉吉峡
祁连山以南，一直到巍巍昆仑
八百里瀚海的疆域，有一脉流泉
传说是王母娘娘的洗脸水倒在这里
又说是穆天子未干的眼泪
破碎的故事，没有写进青史
从柴达木第一行脚印算起
这些挂在嘴上的传说
一直借着胡风流行
绝对不是巧合，那年
地理与春风，邀来一批修路的军人
团长说：这泉水是上帝给的
我们把家就安在这里
大家快把生命与大地拧紧
真是人类生命诡异的创造啊
数万平方公里的大漠，若没这股泉水
会折断一切图腾的翅膀
有了它，蓝图上的线路才能落户于大地
工地在五十里以外
要借助这泉水的力量修路，只好舍近求远
每天，远方的军人拉着铁路西行
泉边，穿梭一般的水车急切地将水
送到远方军人的饭碗，脸盆，脚盆
切莫说，这事情毫无诗意
没有远程对水的调度与谋划
哪有铁路拔节生长的里程
因为缺水的生活与水车的流淌
才有了神奇的创造和创造的神奇
才有了剧烈的艰辛和回忆的甜蜜
才有了诗的节奏里，由缺水而谱写的壮丽
人，因水而生
因水而创造万事万物
路，因人得水而添翼
方能跃上昆仑
泉吉峡，提供了生命之水
一百多公里的铁路，伸直了身子
路修完后，军人们走了
流云和漠风仍在述说泉吉峡孕育铁路的功绩
后来，天路在格尔木再次上马
在兰州，我见到一位叫吴自迪的老人
1956年勘测青藏铁路时
是他最早来到泉吉峡
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的经历
在这里，他痛快地喝下十大捧泉水
让不死不活的命，又一次澎湃奔腾
他给泉吉峡发了暂时待业的说明
嘱咐它，祖国需要时，要慷慨地奉献水分
因它处于大柴旦的地界
吴自迪指定：泉吉峡属于大柴旦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