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昆伦
《
中国铁道建筑报
》（
2023年02月20日
4
版）
 |
新老成昆交会点，埃岱尼日河大桥。蒋显正 摄 |  |
成昆春晓（国画） 董吉祥 作 | □ 邓昆伦
2月15日，2023年春运落下帷幕。在首次春运“大考”中，新成昆铁路日均客流超4万人次，高峰日均客流超6万人次，春节期间上座率高达98%。
川滇之间，一列列“绿巨人”快速穿行于江河上、峡谷间、山腹中，被称为“新成昆”的成昆铁路扩能改造工程，与近乎平行的老成昆铁路交相辉映——
1970年7月1日，全长1096公里的成昆铁路（简称老成昆）建成通车。1984年12月8日，联合国宣布：中国成昆铁路与苏联人造卫星上天、美国宇宙飞船登月为人类20世纪创造的三项伟大杰作，它们具有人类文明进步的划时代意义。
2022年12月26日，全长915公里的新成昆全线通车，在新时代创造了新奇迹新杰作。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老成昆的光荣与辉煌已铭刻进历史，新时代新成昆的新奇迹，已在勤劳智慧的筑路人手中描绘成壮美真实的画卷，令人欣慰陶醉，让人留恋痴迷。
人们在探寻：“新成昆创造新奇迹新杰作的秘密是什么？密码在哪里？”
一
时光滑过钢轨，思绪飞向远方。每次乘坐老成昆列车，齐永立在欣赏窗外美景之余，老成昆的故事总会如一幅幅立体画涌现在他的脑海——
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声令下，铁道兵承担有“露天地质博物馆”之称的老成昆667公里修建任务，铁道兵第1、5、7、8、10师及独立机械团、独立汽车团等18万余名战士投入大决战。不畏艰险，勇敢的铁道兵把忠诚和豪迈镌刻在了祖国的崇山峻岭。敢于挑战，历时6年零3个月，他们在被视为筑路禁区的地方，树起了一座历史的丰碑。
齐永立乘坐老成昆列车并不是旅游，而是为了新成昆建设往返成都办事。他是中铁十六局二公司副总经理兼新成昆峨（眉）米（易）段7标项目经理，一位经验丰富、屡战屡胜的杰出管理人才。
随着沿线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加之途经地区地质条件恶劣，老成昆运力逐渐不能满足攀西南地区客货运输需要，2007年始，设计时速160公里的新成昆分6段先后动工。
前身为铁道兵的铁建人再次走进大山，参建新成昆。一条成昆线，新旧交递，承接着几代人的爱国赤忱，一场半个世纪的奋斗在这里接力传承。
2017年9月，齐永立临危受命来到新成昆时，正是新成昆峨米段7标建设进退维谷之时——
进则难进：施工环境艰险，干干停停、人心不稳，更糟糕的是，吉新隧道遇到世界罕见的白云岩沙化地质，出现突泥涌砂后停滞不前。
退不能退：新成昆建设势在必行。作为传承铁道兵精神的铁建人，怎么可能在困难面前认怂当逃兵？
静静地站在吉新隧道横洞口前，看着眼前的突泥、流沙，严严实实地堵塞着洞口，齐永立心头闪过一刹那的茫然——
知道老成昆难，没想到新成昆更难啊！吉新隧道穿越白云岩沙化富水段落达1620米，沙化破碎程度全线最严重，堪称在“在饱水流沙中穿行的隧道”，施工举步维艰。
但，困难怎会吓倒英雄好汉？！
“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从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深入了解项目实际情况后，齐永立决定就地取材，从老成昆汲取力量、凝聚人心，“人心涣散必定失败，众志成城才能战无不胜！干工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人。”
齐永立组织参建人员到甘洛县成昆烈士陵园参观，请当地老人讲述老成昆精神，请老铁道兵讲述当年艰苦创业的故事……一张张纪实照片、一段段回忆文字、一个个感人故事，使参建人员仿佛回到了战天斗地的老成昆——
老成昆沿线三分之二是崇山峻岭，地势陡峭、沟壑纵横、深涧密布，地质状况复杂，被外国专家定义为“铁路禁区”。然而，铁道兵凭着“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精神，敢闯敢干，打破“禁区”神话，走小路修大路，创造了一项项中国铁路之最、世界铁路之最，书写了人间奇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2000余名筑路者牺牲，沿线建有22座烈士陵园。
是谁在“禁区”创奇迹？是谁让天堑变通途？是谁使蓝图成现实？是30余万筑路军民——他们用青春、汗水和热血，敢教日月换新天，为万古江山画新图！
思想转变虽然缓慢但不可逆转——经过铁道兵精神和“战天斗地、不怕牺牲、前赴后继、百折不挠”的老成昆精神的洗礼，共识逐步达成，参建人员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参建新成昆，既是建设者的光荣，又是历史的使命。想当年，铁道兵靠钢钎大锤、肩挑背驮打通老成昆，看今朝，铁建人要用新技术新工艺新设备建好新成昆！
拓场地、上设备、调方案、强考核……齐永立精准破局实效渐显，参建人员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攻克地质难关的信心和干劲日益高涨。
以老成昆精神凝心聚力并不是个例，新成昆诸多参建单位无一例外都以弘扬老成昆精神为己任。
是啊，成昆铁路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条铁路，更是一种精神力量，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一代又一代筑路人奋勇拼搏、攻坚克难。
二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如果你曾去新成昆走一走、看一看，你就会感叹：古人诚不欺我！
成昆难，围岩破碎，交通不畅，施工艰难；成昆险，危岩耸立，滚石频发，来往车辆时被落石砸中。
新成昆几乎与老成昆并行，沿线地质与老成昆一样复杂多变，且新成昆采用“截弯取直”的设计方案，桥隧占比相当高，如峨眉至冕宁段长226公里，隧道就占170公里，施工难度与老成昆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大困难在隧道。”新成昆峨米段的建设单位成贵铁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成贵铁路公司”）工程部部长李小兵介绍，峨米段线路处于地质条件不稳定的地质板块，穿越多条活动断裂带，是业内公认的“世界地质博物馆”。
有多难？2020年8月，峨冕段开建已4年有余，长17.6公里的吉新隧道还剩14.5公里、长6.2公里的新越西隧道还剩4.4公里、长21.8公里的小相岭隧道还剩10.9公里……全线5座极高风险隧道，掘进都未过半。按照批复工期，2022年底要实现通车，“那时，大家都认为工期不可期。”
“面对逼近的工期压力和复杂棘手的地质问题，成贵铁路公司牵头，组织参建各方组建成立了‘铁路隧道建造技术创新工作室’。”作为创新工作室的成员之一，齐永立积极参与方案研讨，在一次次的集智攻坚中，一个个切合实际的施工方案确定。
“富水白云岩沙化是隧道施工的世界级难题，在创新工作室的科学尝试下，我们通过加密地质预报频次，精准探明沙化程度、破碎走向及富水情况，靶向泄水、分水减压，然后选配铣爆结合、微台阶等工法减少扰动，实现了快挖、快支、快封闭的效果。”
攻克了难题，齐永立如释重负，说话中气十足：“简单说，就是在吉新隧道掘进段的上方岩层提前布设加密管棚，在周边加强支护，共同形成一个‘铁壳’，再小断面开挖掘进，相当于在‘铁壳’的保护下，小步往前走。”
2021年，吉新隧道创造了掘进突破8公里的惊人纪录。2022年3月31日，吉新隧道安全贯通。
与吉新隧道的“饱水流沙”相比，中铁十一局承建的全长14.365公里的德昌隧道则以“豆腐脑”闻名。
“见风成粉、遇水成泥”，这是德昌隧道遭遇的“昔格达”地质特点，如同软嫩的“豆腐脑”，极易坍塌。
“加点卤水，能使豆腐脑快速凝固成形。我们能不能也研究一下，加点东西来加固围岩？”大胆假设，科学求证，经过专家多次“会诊”，寻到了攻克“昔格达”地质的“良方”——
把水泥浆、水玻璃和外加剂等“配料”精心调制成特殊的“卤水”，通过高压注浆泵注入岩体，使破碎岩石快速凝固成一个整体，“把豆腐脑变成冻豆腐”，“昔格达”地质段终被突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与老成昆相比，新成昆的机械化水平基本达到了100%。
“现在和过去不同了，交通发达，科技进步，机械设备先进，再也不用背水泥、抡大锤、抽灰尘了。”在中铁十八局新成昆施工现场，曾于1969年参与老成昆建设的隧道专家唐良杰发出感慨。
与唐良杰有同样感慨的人很多，比如中铁十七局新成昆项目总工程师李豪杰。
大渡河畔，“美女峰”三峨山宁静而耀眼，幽暗的三峨山隧道里，两名工人在驾驶工作区操作两条机械臂，1名安全员在后方盯控安全，不到1分钟，凿岩台车打眼完成。
“过去这项工作需要十几个工人一起完成，而现在两三名工人加1台凿岩台车就可以完成所有工作。”李豪杰介绍，项目部配置了39台（套）隧道施工专业设备，让隧道施工更加高效、安全。
半个世纪，同一线路走向，建设者在不同时代奏出同样雄壮的乐章，这是两代筑路人跨越时空的默契。
三
在大凉山的母亲河——安宁河畔，新老成昆在这里交会，斑驳的铁轨照映着新中国开发大西南、建设老成昆的历史，新成昆则承载了带动当地群众脱贫致富的使命。
在铁道兵建设老成昆期间，“南瓜生蛋”等军民一家亲的故事流传至今。进入新时代，新成昆企地共建，铁建人助力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故事同样脍炙人口。
赵山村村民彭月民的家，离中铁十二局承建的新成昆老鼻山隧道2号横洞的直线距离不到500米。他说，工地开工之初，村里人都在嘀咕“这好山好水算是完了”，谁都没想到，环山而建的施工便道没有侵占一点儿河道，山体一侧的裸土被青草重新覆盖，多年淤堵的等分河经过清理又见清澈活水……
新成昆开建后，铁道兵转业回攀枝花的邓定友除了务农，还当起了中铁十四局新成昆项目部弃土场的联络员。
“不光收入翻了倍，还能与铁道兵的后辈们打交道。”说起这些“娃娃”们，老邓连连肯定。
“有正规军给我们建设扶贫路、民生路、幸福路，大家生活就更有盼头了。”看到辛苦种植的西红柿、土豆、芒果即将快速远销大城市，老邓和村民们充满期待。
大山深处的凉山彝族自治州，曾是全国集中连片深度贫困地区之一。2016年3月始，中铁二十三局新成昆项目部承担了该州特克村的定点帮扶任务。他们帮助特克村修通道路、建设彝家新寨，培育核桃、花椒等产业，还发挥企业优势开展技能培训，帮助百姓实现劳务创收。4年帮扶，该村人均收入增长2000余元，2020年8月顺利通过国家脱贫攻坚普查验收。
回顾历史，品味当下，展望未来，我们由衷感慨：新老成昆是一条铁路，又不仅仅是一条铁路。
这是一条英雄的铁路。上世纪30多万筑路大军艰苦奋斗、奉献牺牲，打通连接川滇两省的钢铁大动脉。新时代数万筑路人战山斗水、坚守奉献、创新争先，再建成都南向出川大通道。
这是一条人民的幸福路。老成昆半个世纪运行不辍，为国家建设、地方发展、民族团结进步发挥了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新成昆通车后，乘动车出行时间大幅缩短，为攀西地区经济和社会发展再次腾飞插上了钢铁翅膀。
大路朝天，通衢南北。西南大地上，新老成昆并行交会，火车走笔，镌刻下老成昆半个世纪的风云，续写着新成昆的全新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