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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织就华夏锦绣色

日期:10-1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4版:文景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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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建春

  

  那一刻,我顿觉醍醐灌顶。“八达晕”之名,恰与“八纵八横”的高铁网遥相呼应。越来越密的铁路网,不正是中华儿女在华夏广袤大地上织出的巨幅宋锦吗?

  

  朋友送我一块八达晕纹样的宋锦方巾,勾起了我探寻宋锦历史的好奇心。

  夏日的一天,我乘坐高铁列车,半个小时就从上海来到了苏州。在平江路水巷小桥边,我想,假如明朝万历年间在这里侧耳倾听,会听到什么?一定是此起彼伏的机杼声,远听如细雨敲窗、风过疏竹,近闻如春潮拍岸、万马奔腾。

  早在明朝,苏州就已成为丝织业重镇,东北半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织机,鼎盛期全城织机保有量达1.2万台。有经济实力的人家都会置办织机,没经济实力但是有技术的,也不愁没工作。机户会长期聘用织工,订单多了来不及做,就会到外面去招聘按日计酬的短工。那些身怀绝技但没有固定东家的匠人,天刚蒙蒙亮,便不约而同地赶赴“人才集市”。集市分工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花缎工在花桥,织纱工在广化寺桥,车匠则聚集在濂溪坊内,成百上千人伸长脖子、翘首以待,成为苏州一景。早饭后,动作慢一点的小老板再想来招人,只见花桥水阁静悄悄倒映在水中,桥上已空无一人。

  “扬州驿里梦苏州,梦到花桥水阁头。”花桥是白居易离开苏州还魂牵梦萦的一座古石桥,至今仍矗立古城东北。

  清晨,我站在花桥上浮想联翩。只要在花桥上站一站,好像就能更近地触摸到宋锦的丝丝纹理。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着华服、重礼仪,已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宋锦,为何会诞生在苏州?为何两次濒临失传,又两次浴火重生?我想,宋锦之美,一定恰好戳中了中国人骨子里那个审美点,因此才如此顽强,如此传奇,如此荡气回肠。

  由唐入宋,时代精神已从恢宏奔放转向内敛沉思。宋高宗南迁临安后,婉约雅致的审美逐渐盛行,宫廷服饰和书画装裱对锦缎需求量很大。盛唐浓艳繁丽的风格已不太符合宋人审美了。朝廷在苏州设立宋锦织造机构,依托苏州成熟的丝织技艺和工匠群体,将他们的审美理想落地为一匹匹锦缎。宋锦迎来第一段高光。

  到了清初,历经战乱,好多宋锦纹样和织造技艺已失传。当时扬州府泰兴县有个收藏家,藏有一本珍贵的书法帖子,均用宋锦装裱。有人买下这套帖子,将裱锦揭取,卖给了经济实力最强、织造水平最高的苏州机房,当时顶级的工匠拆解研究,终于复刻织出原汁原味的宋锦。

  始建于清康熙年间的苏州织造署,粉墙黛瓦的建筑还静静矗立在带城桥下塘水边。清乾隆年间业务最繁忙的时候,600多台织机同时生产,那场景一定很壮观。宋锦织好后,就在门前码头装船,出葑门,沿着京杭大运河一个多月才能到达北京。

  步入20世纪,在工业化浪潮席卷下,传统织造业生存艰难,宋锦生产日渐式微,匠人渐渐离散,传世纹样濒临失传。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培养丝织人才十分重视,钱小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一个偶然机缘,她觅得一方宋锦残片,潜心拆解、溯源古法,使沉寂许久的宋锦织造技艺重获新生。

  听说苏州丝绸博物馆还藏有一台宋锦大花楼织机,我便慕名前去探访。硕大的木制织机,长六七米,高达两层楼的样子,需两位织工才能操作。高处的挽花工是一位男士,只见他端坐于花楼之上,抬手轻拉提牵,下方女织花工手执梭子,推拉横杆,二人配合十分默契。据工作人员介绍,他俩忙碌一天,只能织锦10厘米左右,因此有“寸锦寸金”的说法。

  从苏州丝绸博物馆出来,步行数百米,我来到了蒲林巷的一家宋锦产品门店,里面宋锦服饰、床上用品、箱包等琳琅满目。与店员聊天得知,宋锦产品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不少顾客慕名从宁波、杭州、上海、南京等长三角主要城市乘高铁前来购买,北方城市中,来自北京的顾客最多,许多人都是乘坐京沪高铁当天往返。

  2009年,宋锦作为中国传统桑蚕丝织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宋锦纹样中,我最喜欢的是八达晕。八达晕纹路以中心为原点,沿着“米”字形骨架向八方辐射,内方外圆,八方贯通,其规整之美、秩序之美、渐变之美、光影流转之美,是清和雅正中式美学的极致凝练。

  我来到丝绸重镇——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只见盛泽站候车大厅立柱上精雕细琢着八达晕纹样。那一刻,我顿觉醍醐灌顶。“八达晕”之名,恰与“八纵八横”的高铁网遥相呼应。越来越密的铁路网,不正是中华儿女在华夏广袤大地上织出的巨幅宋锦吗?

  结束了这趟不寻常的探寻宋锦之旅,我悄悄把手机墙纸改成了宋锦八达晕图案。

  图①为苏州宋锦产品门店售卖的宋锦围巾、披肩等产品。刘建春摄

  图②为苏州宋锦产品门店展出的细锦样品。刘建春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