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会议陈列馆。宋 捷 摄
章金辉
四渡赤水是毛泽东军事生涯的“得意之笔”,更是中国革命战争史上不朽的军事篇章。经过多年影视作品演绎,国人对这段历史早已耳熟能详。然而,电影《四渡》却打破既有叙事惯性,以全新思维视角,带给我们别样的观感与冲击。
(一)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红军被挤压在黔北狭小空间里。三万与四十万的悬殊对比对这支队伍来说是不争的事实,恐惧与迷茫也是真实的。
周恩来异常清醒,他深知蒋介石绝非等闲之辈,要打败他,只能找一个更强的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朱德恳切地对毛泽东说:“军事上,你是对的。”
统帅是军队的灵魂。得知毛泽东重新参与军事指挥,身陷绝境的红军士气大振。毛泽东协助周恩来审时度势,指挥部队避实击虚,调动敌军疲于奔命,创造战机。得知滇军孙渡部扼住前路,毛泽东风趣地说:“当今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他调出来,而这个人,偏偏最听我们的话。”果不其然,当红军直逼守备空虚的贵阳时,城内的蒋介石惊慌失措,急调孙渡回援,恰好为红军让出突围通道。
故事性是吸引力的核心,《四渡》深谙此道。影片用鲜活细节与扎实逻辑,完成对峥嵘岁月的深情回望。
(二)
作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四渡》不丑化对手凸显胜利,也不避讳自身错误与失败。
影片切口选在长征初期。李德、博古“左”倾教条主义错误,将红军推向绝境。遵义会议上,毛泽东总结出三重错误,“进攻中的冒险主义、防御中的保守主义、退却中的逃跑主义”,质问他们是否懂得中国的山山水水。王稼祥、朱德、彭德怀、刘伯承也犀利发言,将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武器运用到极致。
这次会议的意义远超一般认知。党中央以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精神,批判了最高负责人的路线错误,主动承担了决策失误责任,并取消了博古、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苟坝会议期间,又成立了由毛泽东参与的新“三人团”。
此后,红军的战术愈发机动灵活,“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队伍北上受阻,果断调转方向,西渡赤水避敌锋芒;敌军压境,红军迅速闪转腾挪,二渡赤水再取遵义;周浑元部严阵以待,红军主动作势攻击,三渡赤水将敌军诱至西岸;敌军即将合围,红军布下疑兵声东击西,四渡赤水,主力于夹缝间突围。
再看毛泽东的感慨:“这个天井里的天多小,都快容不下我们这些人。但是外面的天空却是无限大的,就看我们够不够胆,出去闯一闯。”于是明白,视野决定格局,伟大理想总要经过伟大斗争方能实现。
影片并不讳言对手的强悍。一场场苦战,一次次牺牲,铺展出中国红军从绝望中寻找希望的艰难征程,恰恰是这些惊心动魄的至暗时刻,让后来的胜利有了更震撼人心的历史分量。
(三)
影片跳出战争本身解读战争,将胜负关键指向了更深层次,着力探寻人心向背所具备的决定性力量。
在敌人的逻辑里,下属安危、百姓疾苦皆可置之不理。反观我军,领导人始终虚怀若谷、坦荡无私,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把战士冷暖装在心中。
撤离战场,毛泽东严令把所有伤员全部带走。红军一渡赤水时,炮车陷于浮桥,他劝导战士放弃:“炮没了,我们还是红军,但是人没了,我们拿什么跟敌人去拼?”他要把革命火种小心翼翼地呵护好。
周恩来亲自组织搭建浮桥,并叮嘱道:“门板能拆能装,人心要是散了,就装不回来了。”
生死关头,将领们的豪情更显本色。朱德冒着枪林弹雨冲锋在前:“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何足惜!”彭德怀则斩钉截铁:“我就是预备队!”
胜负从来不靠人数决定,得民心者得天下。朱德说:“咱们这3万人是穿草鞋的,难道还怕他穿军鞋的?”因为他深信,穿草鞋的队伍,永远和天下穿草鞋的百姓心连心。
(四)
影片采用双线叙事方式,将一支基层连队作为并行辅线,让宏大历史与个体命运紧密咬合,视角宽阔且落点精准。
从瑞金走出的三连,一路披荆斩棘。连长赵德发遵照上级指令,带领队伍日夜奔袭,即便战友牺牲也来不及沉湎悲伤,他始终笃定:“只要脚步不停,希望就不会熄灭。”有战士对迂回行军不理解,他引用毛泽东的论述,把道理讲得通俗透彻,迅速凝聚军心。接到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明知九死一生,他们仍然斗志昂扬:“我们只要拖住敌人一分钟,主力部队就会安全一分钟。”
指导员朱会永出身留洋学生,有勇有谋。这个角色的设计,让“支部建在连上”的制度优势变得格外具象,也生动诠释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宝贵传统。他接纳了出身底层、满身江湖气的阿金,始终将阿金看作可塑造的红军种子,手把手教他懂得尊重群众、严守纪律,带着阿金给老百姓分发盐巴,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落到了一件件具体小事里。就这样,战士们慢慢懂了要堂堂正正站着做人,也明白了只有当红军,才能保护和他们一样的穷苦人。令人痛惜的是,在夜袭点金山的战斗中,朱会永攀岩时意外失足,为了不拖累战友,他毅然割断绳索,壮烈牺牲。
他们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英雄群像,辉映着千万红军战士的崇高理想与不懈追求,为影片增添了沉甸甸的历史质感。
(五)
影片善用细节与意象,为老故事赋予新表达。
苟坝的深夜,毛泽东独自提着马灯去找周恩来。两盏刺破黑夜的微光,在同一条道路上相向而行,最终汇聚一处。显然,影片想告诉我们的,不仅是战略决策的达成,更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深刻隐喻。
曾希圣领导的军委二局在影片中高频出场,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甚至能模仿敌军口吻发送假电报调开追兵,为红军构建出单向透明的信息优势。敌人始终无法破译的“豪密”,出自周恩来主持设计的加密体系,更是一条早早铺就的隐蔽战线。影片揭秘这段史实,本意是将更多无名功绩从历史深处打捞出来,丰富胜利的多重成因。
在视听语言上,《四渡》创造性地运用沙盘模拟、动图演示和旁白解读,把抽象的战略博弈转化为直观的影像,不断强化观众代入感。
让观众静心凝视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认真领悟天井与马灯传递出的深刻寓意,进而生发出更为宽广的战略思考,这是《四渡》的艺术价值所在,也是这部影片最为成功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