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平遥古城南北中轴线上的市楼。
外籍旅客在平遥古城站盖章打卡。
位于平遥古城内的平遥县衙。
闫虹丽钮凯辉
城墙还在,街巷还在,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坐着高铁抵达,古城用一碗热茶、一声问候将其安顿。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始终站在“天下”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数百年的旧光阴,面前是正驶来的新世界。
平遥古城,一个面积约2.25平方公里的明清老城,去年一年迎来3万多名外籍旅客。漫步在明清古街的青石板路上,肤色各异的面孔擦肩而过,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交谈声,与店家招呼客人的熟稔腔调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座热气腾腾的“世界会客厅”。大西高铁以200多公里时速拉平了时空褶皱,将原本深藏于黄土地的文明,推到了世界的面前。
通天下:开放的门户
平遥古城站是这座小城迎接世界的门户。为了迎接八方来客,车站把开口说外语变成了全员必修课。从站长到保洁,人人手里都有一套中英法三语对照的服务手卡,班前会上轮流练口语,每周还要进行情景演练。
站长赵金平是土生土长的平遥人,说普通话都带着浓重的乡音。早些年遇见外国旅客,他常常窘迫得只会说一句“Followme”,领着人到了地方便赶紧离开。临近退休,他反倒来了劲头,主动跟着年轻职工学英语。问他为什么不用翻译机,他说:“机器是冰冷的,但话语是有温度的。”现在遇到外国旅客,他能从容地完成全流程引导,偶尔还能聊上一两句。
客运员贺婷是职工们公认的“老师”。她的大学英语底子不错,如今在票务办理和引导咨询上发挥不少作用。她不光自己说,还带着大家一起说,班前会上领着同事练口语、纠正发音,分享应对技巧。她还在学法语,日常对话已经基本能应对。她说:“学语言,敢开口就成功了一半。”
这般与世界打交道的从容,平遥人并不陌生。清道光年间,日昇昌票号在西大街上挂出招牌。掌柜雷履泰做了一件颠覆时代的事——专营汇兑和存放款业务,使埠际间的货币清算实现以汇兑为主。一张纸,盖上章,写上密押,就能在广州、在恰克图取钱。日昇昌的账本上写着4个字:汇通天下。他们靠算盘、靠信用、靠跑断腿的分号网络,把生意做到了俄国。语言不通没关系,银子是通的,账本是通的,信誉是通的。那时的平遥,早已习惯了异乡的口音与异国的货币。开放与流通,本就是刻在晋商血脉里的密码。
这种基因在今天演化为一种文化自觉。2001年,法国摄影师马克·吕布来到古城,他评价这里像“东方的阿尔勒”。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在此落地,成为中国最早的国际性摄影节展之一。2017年,贾樟柯在古城柴油机厂的旧厂房里创办了平遥国际电影展,老砖墙、铁架子、世界首映的新电影在昔日的车间里“同场呼吸”。
从汇票的流转到镜头的对焦,从银锭的成色到银幕的光影,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小城兼收并蓄的精神内核。它从未将自己困在城墙之内,始终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每一个时代的浪潮。
通古今:绵延的文脉
平遥古城站的设计是一场关于“克制”的叙事。建筑面积不足5000平方米,2台4线。外墙取色于黄土高原的底色,亦是平遥古城夯土城墙的色调;屋顶覆以青灰瓦片,缓坡舒展,呼应着晋中民居青砖灰瓦的遗韵。它没有照搬任何一处城门或市楼的形制,却精准地接住了独属于平遥的“味道”。
站房仿的是几百年前的晋商院落,服务对接的却是此时此刻来自全球的旅人。古与今,在这里完成了奇妙的交融。真正让你忘了时间的是6公里外的古城。穿过那道城门,就像跨过了时间的门槛: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条蚰蜒巷,肌理未变;3000多处明清民居,黛瓦相连,飞檐翘角。这里的每一块城砖都留着工匠的指纹,每一寸夯土都浸着晋商的汗水。为了留住这份“原真性”,古城里严格控制建筑高度与风貌,现代招牌被隐去,空调外机被格栅遮挡,甚至连电线都入了地。
然而,当你把视线收回、落在脚下,这种“古今同框”的反差便扑面而来。古城墙依旧巍峨,墙根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县太爷”正拍响惊堂木断案,围观的游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穿着汉服的外国姑娘举着奶茶,在南大街上大大方方地自拍,身后明清老铺子的招牌底下贴着二维码。这样的画面,平遥人早已习惯。他们似乎天生就懂得一件事:守住该守的,接纳能来的,日子就会一直热腾腾地过下去。
通人心:流动的温情
200年前,日昇昌票号的伙计们遵循着“顾客上门,礼貌相待”的规矩。外国客商也好、买办也罢,进门落座,无论生意大小,伙计总是先让客人坐定、递上一碗热茶,言语不通便不急着开口。一个颔首,一个“您请稍坐”的手势,来客便心领神会:此处容他,此处能办事。今日,平遥古城站以崭新的面貌迎接八方友人,那份熨帖人心的初衷丝毫未变——让异乡来客在陌生的语境中寻得一份踏实。
今年6月,一名西班牙旅客焦急地找到客运值班员郎文森。原来,他一周前将外套遗落在洛阳站,几经辗转到了郑州东站,却因语言不通无法取回,而赴京行程迫在眉睫。郎文森用英语问明原委,通过电话协调,最终将衣物改送至北京丰台站,旅客到站即可领取。短短一小时,难题迎刃而解。西班牙旅客紧握郎文森的手说:“困扰我一周的麻烦,您一小时就解决了。”
7月,7名波兰旅客下车后发现孩子的护照遗落在列车上。郎文森迅速联系列车长,协调太原南站,不久护照便被顺利送回,波兰旅客竖起大拇指。有人问郎文森,为何对外籍旅客的事格外上心。他答道:“旅客出门在外,语言不通、环境生疏,最怕的是无人理会。你走上前去说句话,哪怕他听不懂,也知道有人在管他。”
候车室一隅,还有一面以平遥古城墙、双林寺、镇国寺为主题的“文创打卡墙”,旅客可以集章、拍照留念。不少旅客盖完章,把照片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用各自的语言标注同一个地名:平遥。一枚印章、一张照片,是另一种跨越语言的交流,让来的人觉得这趟没有白来,让走的人记住这里,让远方的人看见这里。
城墙还在,街巷还在,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坐着高铁抵达,古城用一碗热茶、一声问候将其安顿。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始终站在“天下”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数百年的旧光阴,面前是正驶来的新世界。
本文图片由闫虹丽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