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线上的接力：一场收官坚守 一次崭新启程

　　7月底，凉山越西“梯田星火”稻田火把秀热烈上演。群众与游客齐聚梯田，高举火把穿行在田埂上。人们承袭驱虫祈岁的古老传统，以流动的星火寄托对来年丰收的美好期盼。姚春华 摄

　　胡志强钟诗宁

　　7月，火把节的氛围在凉山弥漫。

　　凉山彝族称火把节为“都则”，意为祭火。三天三夜，祭火、庆火、送火，火光照亮每一座村寨。可机车驾驶室里看不到喧闹的火把盛会，也没有歌舞欢庆。这里只有两个人，一个55岁，一个23岁，他们都是成昆铁路上的火车司机。他们的火把节，在列车上度过。

　　祭火·他的最后一次

　　西昌的7月，暑气蒸腾。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西昌机务段的货运列车司机李雅宜退乘后，从驾驶室下来。他顺手抹了把汗，那双常年紧握闸把的手掌，粗糙、厚实。

　　“最后两个月了。”李雅宜说，退休倒计时，这是他在岗度过的最后一个火把节。

　　李雅宜是凉山彝族人。年少时的火把节，他和伙伴们举着火把沿着田埂奔跑，看漫山遍野的火光映红夜空。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上最温暖、最壮观的景象。彝族人相信火能驱虫避害、祈求丰收，那是祖先传下来的古老信仰。

　　1994年，23岁的他脱下军装、穿上铁路制服，成为西昌机务段的一名火车司机学员。那时的成昆铁路上，牵引主力还是内燃机车。驾驶室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直往里灌，一趟车跑下来，满脸煤灰。成昆线桥隧密布、坡陡弯急，操作难度大、安全要求高，不少职工干不了几年就申请调岗。

　　李雅宜留了下来。“我是凉山人，又当过兵，这条铁路对山里人很重要。”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有分量。节庆期间，沿线的村寨需要啤酒、饮料、粮油、日用品运进来；节后，凉山的烟草、矿石、建材要顺着钢轨运往各地。火把节的热闹靠这条铁路保障，山里人的生计也靠它维系。

　　李雅宜先后开过东风型内燃机车、韶山型电力机车、和谐型电力机车，车型在换，那股子较真的劲儿始终没变。“闸把轻四两，责任重千钧。”部队教会他哨位即战位，进了驾驶室，他把闸把当钢枪。徒弟问他：“李师傅，这条线您闭着眼都能开，为什么还这么较真？”他答：“线路是固定的，但线路上的情况千变万化。多一分谨慎，行车就多一分安全。”32年来，他保持着安全行车超过110万公里、数千趟货运列车零事故运行的纪录。

　　火把节第一天，祭火。夜幕降临时，火把从田埂间亮起。李雅宜值乘从攀枝花南开往西昌南的货物列车。零星的火光映在驾驶室的玻璃上，也映出他握着闸把、望着前方的身影——他曾在火把下奔跑，如今隔着驾驶室的玻璃，看火把一年年亮起。

　　庆火·他的第一次

　　火把节第二天，庆火。

　　同一轮月光下，距西昌百余公里的喜德县联合乡，山野间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成昆铁路青杠站股道边，西昌机务段的年轻货运副司机的惹尔体正蹲在机车下检查走行部。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他是土生土长的喜德人，2025年入路，今年2月通过副司机定职考试，成为同批次中最早定职的货运副司机。这是他在岗迎来的第一个火把节。巧的是，他今年23岁——李雅宜也是这个年纪进了铁路。

　　的惹尔体是吃着火把节的坨坨肉、听着祝酒歌长大的。他记得儿时的火把节：节前跟着阿达和伙伴们上山捡松枝、绑扎火把；节庆当晚，家族亲友围坐火塘共享盛宴，餐后举着火把走向田间，入夜后围着篝火唱祝酒歌、跳达体舞。

　　出站信号亮起，的惹尔体迅速收回目光，与师父严格执行呼唤联控，手柄轻推，列车平稳启动。这趟货物列车装载的是运往西昌的节日物资——粮油、矿泉水、日用品，每一样都关系着沿线千家万户。

　　列车站停间隙，的惹尔体拿出出乘前就备好的卤猪肉、烤鸭与师傅分享。他双手递过去，轻声说了句“兹莫格尼”（吉祥如意），把节日的祝福送给驾驶室里日夜相伴的师长。

　　送火·两代人的接力

　　火把节第三天，送火。夜幕降临，人们举着火把在田间奔走，最后聚拢成篝火，载歌载舞，以此送走病魔虫害、祈求平安丰收。

　　的惹尔体结束值乘匆匆赶回喜德家中，赶上了节庆的尾声。家人特意在火把节第一天为他留好了肉食，一直等到“送火”这天。火塘边，一家人围坐，他举着碗笑得异常开心，像小时候一样。退乘后，李雅宜说：“以后，就交给年轻人了。”

　　彝族人相信火是生命之源。送走旧火，是为了迎接新的火种。驾驶室里也一样——有人到站，有人出发。火把节年复一年，成昆线上的闸把，总有人稳稳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