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味蕾上的迁徙与根脉

日期:08-16
字号:
版面:第2版:视界       上一篇    下一篇

  赵伟东

  复兴号列车穿过赣南的群山,车窗外的稻田像一块块摊开的绸子。去往闽粤的时候,我总爱尝一口藏在烟火里的客家滋味。

  在赣州老巷的小餐馆,老板娘热情地端来一碗荷包胙。翠绿的荷叶裹着糯米与五花肉,揭开时热气裹着清香直钻鼻腔。那肉炖得极烂,肥的部分化在糯米里,瘦的丝缕间浸满荷叶的鲜。隔壁桌的老伯正吸溜着一碗酒糟鱼,红亮的糟泥裹着草鱼块,辣意在舌尖炸开。他咂咂嘴,就着半碗黄酒,皱纹里漾着满足。这般场景总让我想起河洛故土的宴席——中原人待客,何尝不是将最好的肉食捧出,用最笨的功夫慢慢煨?

  客家人的餐桌可谓是一部浓缩的迁徙史。自晋代衣冠南渡,中原士民多次南迁,最终在赣闽粤落脚。他们把中原的饮食基因缝进行囊,在南方水土里长出新的模样。就像酿豆腐,分明是北方饺子文化的变体——既是对麦面饺子的念想,又是与南方豆类的融合。我曾在龙岩的古村落看阿婆做酿豆腐,她捏着勺柄填肉馅的动作,像极了母亲当年包饺子的手势,只是案板上摆的是嫩白的豆腐,而非擀好的面皮。

  这种文化的相承在饮食中处处留痕。中原人爱面食,客家人便把稻米磨成粉,做成簸箕粄、捆粄,卷着菜馅的模样,活脱脱是春饼的“南方兄弟”;河洛地区逢年过节必吃丸子,寓意团圆,客家人便有了芋头丸、萝卜丸,炸得外酥里糯,摆在年夜饭桌上,仍是“圆”的执念。甚至连调味都带着中原印记——客家人重“酿”,除了豆腐,还会酿苦瓜、酿辣椒,这“酿”字的讲究,不正是中原烹饪以味入味的精髓?

  但迁徙终究改写了滋味。中原的炖菜多清汤寡水,客家人却因山区湿寒,往锅里添了辣椒与姜蒜。梅菜扣肉便是典型:中原的扣肉原是甜咸口,到了客家,便用盐渍的梅菜吸走油脂,再撒一把干辣椒,咸香中透着鲜辣,配着糙米饭能吃两大碗。还有那盐焗鸡,用粗盐埋着焗熟,皮脆肉嫩,带着矿物般的咸香,这法子怕是只有在大山里缺锅少灶时才能琢磨出来。最妙的是擂茶,把茶叶、芝麻、花生、薄荷放进陶钵里擂得细碎,冲入沸水后,既有中原茶饮的底色,又混着岭南山野的草木气,喝上一口,仿佛能尝到迁徙路上采撷的百草香。

  前些日子我在洛阳寻访古味,在老城十字街吃水席,忽然在一碗连汤肉片里尝到了似曾相识的酸辣。老板说这是祖传的方子,要用陈醋配胡椒。我猛地想起客家菜里的酸辣汤——千年前的中原滋味,竟在千里之外的山坳里,被客家人用另一种食材复刻了出来。他们把小麦换成了米粉,把陈醋换成了糟辣,可那股子热乎乎的、熨帖肠胃的劲儿却从未改变。

  列车继续南行,窗外的山峦渐次矮下去,粤东的骑楼已在望。我想起那些散居在海外的客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碟酿豆腐、一碗梅菜扣肉。这些滋味里藏着的,何尝只是一个民族的迁徙史,更是中原文化与南方山水碰撞出的火花,是千年时光里,人们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新生活的创造。

  饮食的根脉,从来都比文字更鲜活。它藏在荷叶的清香里,躲在辣椒的热烈中,在一代代人的锅铲间传承。当我们咀嚼着这些跨越山海的味道时,其实是在品尝一部流动的历史——那是我们的来处,亦是文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