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蕊新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客家菜,裹着一份从中原到岭南的千年情。身处异乡,时光在变,有些人,有些事,来时的路,却是要记一辈子的。
客从中原来,味在岭南栖。
在岭南工作生活了二十余载,惠州这座古城早已成为我的第二故乡。客家美食文化,深深吸引着我。
我是湖南人,在辣子里养大。餐桌上若少了红油辣椒,那顿饭就不作数。记得初来广东,头一回去本地人家做客,望着菜盘里白花花一片,满桌菜肴未见一点辣星,尝起来清淡无比,心里直犯嘀咕。朋友见状,笑着对我说:“广东待久了,你自然会迷上客家菜。”
20多年过去了,朋友这句话竟真真切切地走进了我心里。如今我家的灶台上,猪肚煲鸡、酿三宝、梅菜扣肉已是家常,朋友们都称我成了地道的广东人。
岭南惠州,客家文化无处不在。随着深入接触,我发现客家菜对我的吸引不只停留在味觉层面,更在于深厚的文化与情感。
如果说,湘味的辣是锋芒,客家的醇是岁月,那中原的情则刻进了每一道客家菜里,融入大碗红焖猪肉的脂香里,醉于三杯鸭的三味中,藏在酿豆腐的方寸间。
今年盛夏,受朋友之邀,我去惠州冷水坑参加了当地一场客家宴。宴席上,一道道客家菜,漫溢着醇厚的气息,带着中原记忆向我走来。
一大早,祠堂大院里已摆开八仙桌。后院中,七八个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红了厨子们热气蒸腾的脸。柴火噼啪声、锅铲碰撞声、切菜声此起彼伏。
广东有句老话,无鸡不成宴,无鸭不成席。三杯鸭是客家宴席上的头牌菜,寓意日子红红火火,风调雨顺。
做这道菜的厨师姓刘,当地人称他“三杯牛”。他介绍说,“三杯”是做好招牌客家菜的灵魂。白酒、猪油、酱油各一杯。热锅起油,先将表皮去水沥干的鸭用文火煎至鸭皮呈金黄色、脆皮状,再往锅中倒入事先准备好的3杯调料。焖煮时,不再加水与添料,用柴火焖足2小时才入味。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香气猛地蹿了出来,色泽金黄的鸭翻滚于锅内,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收汁时,加入少量的黄冰糖,再将酱汁均匀地淋在鸭身上,三杯鸭就大功告成了。
甭说吃,光看着,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在与当地人唠嗑中得知,这道菜的核心是以文火慢炖,把控菜的原汁原味,与中原“细火出美味”的烹饪理念如出一辙。
客家宴中,酿豆腐常作为压轴菜出场。端上桌时,砂煲里的浓汁沿着沙煲边缘作响,豆腐在汁中漾动着。两面煎至微黄的豆腐,中间夹着香菇肉馅,一口咬下去,鲜嫩的豆腐裹着肉香,唇齿留香。我身旁一个小男孩顾不上烫,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慢点吃慢点吃,小心烫。”姥姥心疼孩子,挨个儿吹凉后,再往孩子碗中放。酿豆腐,一眼望过去,似白莲花,又如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广式点心。“姥姥,像老家的饺子。”孩子无意间蹦出一句话,说出了其中的奥秘。
巧的是,这对老少来自河南,姥姥向我们说起了酿豆腐的来历。在北方,中原人爱吃饺子,把团圆裹进了面皮里。向南迁徙来到广东的中原人,发现岭南一带缺面粉,索性用豆腐取代了面皮,形成新的习俗。制作酿豆腐时,工序格外讲究,用竹筷在豆腐中央戳出一个小洞,力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再将馅塞入其中。久而久之,酿豆腐成了南方的饺子、客家人的主食。中原文化的根扎进了岭南的沃土里。听完老人的话,我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酿豆腐细品起来,那抹鲜美的味道,多了一丝乡愁。
“筚路桃弧展转迁,南来远过一千年。方言足证中原韵,礼俗犹留三代前。”黄遵宪的诗,岂不道出了客家文化的根脉吗?
今朝客家宴,皆是中原情。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客家菜,裹着一份从中原到岭南的千年情。身处异乡,时光在变,有些人,有些事,来时的路,是要记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