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钰佩
“清早喝碗牛肉汤，给个神仙都不当。”洛阳人的一天，是从喝汤开始的。清早，街巷还被晨雾笼罩，汤馆的香气已经飘出很远。
点一份汤，加入葱花、香菜，添些许辣椒、捏一撮细盐，配以饼丝或油旋儿，就可以开动了。汤鲜味美、饼酥香脆，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仿佛昨日积攒的倦怠、今晨未消的困意都一同散去。
洛阳人爱喝汤，不只是简单的饮食偏好，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日常坚守。在河洛大地，汤汤水水从来不只是碗里的吃食——它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基因。
中国饮食文化中，汤的地位极高。追溯理论源头，就在河洛。商代名相伊尹，被后世称为“烹饪之祖”。他辅佐商汤时，以“调味”之理喻治国之道。《吕氏春秋·本味》记载伊尹论烹饪，“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一切味道的基础始于水。这奠定了河洛饮食“以汤为魂”的理论根基。
到了周代，周公在洛阳制礼作乐，将饮食纳入礼仪规范。《周礼》中记载的“周代八珍”，烹饪方式多离不开汤汁的浸润。自唐代，汤在洛阳走上了两条道路：一条成为宫廷宴饮的精致，一条化作百姓日常的温暖。
前者指大名鼎鼎的洛阳水席。24道菜依次呈上，道道有汤、汤汤不同。牡丹燕菜、连汤肉片、焦炸丸子……每一道菜，汤都是主角般的存在。水席的“水”字，说的既是上菜如流水的节奏，也是汤为魂、水为脉的风骨。
后者则孕育了洛阳的晨汤文化。除了牛肉汤，洛阳还有羊肉汤、豆腐汤、丸子汤、不翻汤……汤的品类多达20余种。洛阳人喝汤讲究“三美”，即“瘦肉、薄饼、原汤”，缺一不可。
河洛的汤文化并未止步于中原。西晋永嘉之乱、唐末黄巢起义、北宋靖康之变，中原人数次大规模南迁，把家乡的饮食习惯带到了闽粤赣。客家人，这支以河洛地区为精神原乡的民系，至今仍保留着喝汤的传统。
广东梅州的“三及第汤”，猪肝、瘦肉、猪肚合煮一锅，其名源自隋唐洛阳诞生的科举制度，寄托着中原士族的功名理想；赣南的客家牛肉汤，常与“洛阳菜”并称，暗示着两地一脉相承的味觉渊源；广东丰顺的粄汤，以米浆替代面粉，汤底却依旧坚持用猪骨、鸡架熬制——与洛阳人熬汤的理念如出一辙。一碗汤，从河洛到岭南，走了几千里路，味道变了些，但汤汤水水的慰藉从未改变。
河洛饮食的汤汤水水，贯穿了华夏史。它不只是一碗汤，也是一种处世哲学：汤贵清，不贵浓，正如河洛文化的中和之德；汤能容，五味皆可入汤，正如中原“天下之中”的包容气度；汤养人，温润而持久，正如这片土地给予人们的绵长滋养。
在河洛地区，汤从来不是主食的配角。它就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