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弹道无痕》、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马上天下》《四面八方》《英雄山》《琴声飞过旷野》等。曾获得解放军文艺奖、“五个一工程”奖、茅盾文学奖。
徐贵祥手写寄语。甘思一 摄
本报记者甘思一
记者:徐老师您好,您这几天到内蒙古参加交流分享会,对此次旅程的感受如何?
徐贵祥:这次活动主题是“风从草原来”。我们在最美的地方见到了最美的风景和一群有美好情怀的诗人,会产生一批具有很高审美价值的诗歌作品。我返程从张家口坐高铁。从过去坐绿皮火车,到现在坐上动车、坐上高铁,我觉得中国的铁路发展很快、很好。
记者:您在交流会上分享了哪些故事呢?
徐贵祥:我分享了童年时期的阅读故事。小时候书籍特别匮乏,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孩想方设法从农村集镇的土楼里寻来很多书。我们就地分书,你看一本、我看一本,互相交换。后来我读到了一本书,写的是一匹马与它的主人的故事,还有一群农民与土地、河流的关系。当时我看得如醉如痴,在课堂上偷偷看,书还被老师没收了。哎呀,我痛不欲生,夜里还在想书里的情节。可惜我没记住书名和作者,因为是外国人写的书,名字特别长,我想了很久,只想出作者名字的第一个字是左耳旁,右边是个“它”,当时不认识这个字,就把它记成“它的左耳”。这个字我记了很多年,一直到处寻找这本书。几年后我参军,有条件去图书馆、逛书店,终于找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从这以后,我就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记者:您是从这本书爱上阅读的吗?还是因为别的契机?
徐贵祥:我最早是因为连环画《草上飞》喜欢上读书的。为什么我经常到草原来、写草原的故事?就是因为这本《草上飞》。谁在草上飞?不仅是蝴蝶、燕子,还有马。一匹马在草上飞,是具有很强视觉冲击力的场景。所以后来读到《罪与罚》关于马的段落,我特别关注,记了60年。
我刚写完两篇小说,一篇叫《马上少年》,一篇叫《到草原去》,都是写马和赛马,写人和马的关系,写人对大自然、草原、动物以及对我们亲密伙伴的一种认知和态度。
记者:您最喜欢的经典小说是什么?
徐贵祥:要说最喜欢,我还是最喜欢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和雨果的《悲惨世界》。这两部作品都饱含悲天悯人的气质。
文学不是急功近利、趋炎附势的,它的本质应该是体恤弱者。可以用安徒生两篇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和《皇帝的新装》表达我的文学观。《卖火柴的小女孩》让我理解作家要有悲悯的情怀。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小女孩,即使吃得饱,还是面临着精神上的“饥寒交迫”,面临着死亡,生命过程中有黑暗与寒冷。文学就是那根火柴,在擦亮的火光里,有祖母、有温暖的烤鹅,那就是文学带给我们的理想世界。在《皇帝的新装》里,大臣们曲意逢迎、不敢讲真话,只有一个孩童敢说出真相:他什么都没穿。文学就像那个孩子,敢于直言、直面现实。
记者:从当兵入伍到文学创作,一文一武,您是怎么实现这一跨越的?
徐贵祥:一文一武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就是个人的境界、格局和认知。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打仗,最终的追求是和平。我对战争是有体验的,正因如此我很讨厌战争。但当外敌入侵、家国受辱之时,不能一味空谈和平,一味退让就是妥协与背叛。
记者:多年来您创作了许多作品,您的创作想法有哪些变化?
徐贵祥:我年轻的时候追求英雄主义、崇尚英雄,认为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少英雄。这个英雄不是狭义的战争英雄,而是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人;这个英雄不一定是伟人,而是能够在寻常时期做出对大家有利事情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努力是为全村、全乡、全县乃至国家,那他就是英雄。还有一种英雄,他能够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主动担当。年轻时,我的写作重心就是刻画各类英雄。后来,我更多关注芸芸众生、非英雄的英雄潜质,挖掘普通人身上的英雄行为与向善的可能。
记者:您的代表作《历史的天空》在这方面体现得特别明显,小说里对一段历史中的人物群像进行了深入刻画,您在创作前作了哪些准备?创作思路是怎么样的?
徐贵祥:很早之前,我在解放军出版社做了16年的编辑,接触了大量党史、军史等战时资料,积累了大量素材。那时,我还受委托为开国中将秦基伟整理回忆录,借此机会采访了100多名亲历革命战争的健在老将军,记录了大量口述史料,对六七十年前战争人物的行为、经历、个性进行分析,站在人的立场想象战争中的人的表现。除此之外,我反复推敲,用精准、动人的语言表现人物,打磨讲故事的节奏与分寸,不断调整、寻找讲好故事的感觉。
在这一过程中,我对中国革命战争、战争中的人物有诸多思考。我的创作目标是无限接近真相,展现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段历史。小说不是要解决“是和不是”的问题,而是要解决“像或不像”的问题,核心是塑造人物和故事的真实感。
记者:这部作品后来被改编成了影视剧。我们常说文学源于生活,往往又高于生活。您认为文学创作应如何贴近群众,又如何进行艺术加工?
徐贵祥:贴近群众,就要扎根群众、体验生活,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活状态、行为方式,写出他们的复杂性,写出他们的希望与追求、优点与弱点,让人物真实可感。而高于生活,就是把作家的理想贯穿作品之中,使之成为一面精神旗帜,让读者看到这部作品时,能进入作者构建的世界里感受美好。要用文字激励他们成为具有美好理想、品行和操守的人,燃烧他们的激情、点燃他们的理想、唤起他们的自觉,为社会提供正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