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街头的泉水茶铺。
锦鲤在济南的泉水里游弋。
趵突泉公园内的花墙子泉。
盛红卫
济南作为泉水之都，“天下泉城”是其鲜明文化符号和城市名片。7月10日，2026济南国际泉水节正式启幕，吸引大批国内外游客坐着高铁齐聚泉城济南，共赴一场清凉甘美的盛夏泉水之约。
当年老舍先生初到济南，便被满城泉水撞开了心怀，他叹道：“哪儿的水能比济南？”这一问，藏着北平苦井水养出的文人，对泉城清冽甘柔的水最深的惊艳，也是他在济南品尝过泉城名泉和他在南新街住所小院中的井水后发出的感叹。
因此，他在《济南的冬天》里写济南的水“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又在《大明湖之春》里说“泉，池，河，湖，四者俱备，这才显出济南的特色与可贵”。走遍江南的人，看过西湖的岸柳、秦淮的灯影、姑苏的烟雨，再捧起济南的泉水，便懂老舍先生为何会断言：“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
济南泉水的卓绝，首先源于独有的地质禀赋，是天工与岁月共酿的馈赠。城南泰山余脉层峦叠翠，岩溶地下水自南向北流淌，石灰岩山体的孔隙与裂隙发育如天然滤网，雨水渗入地下后，经过数十公里的岩溶地层过滤，溶入了钙、镁等微量矿物，却滤去了杂质。遇城北不透水的辉长岩阻挡，在压力作用下喷涌而出，形成了“泉源上奋，水涌若轮”的趵突胜景。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济水又东北，泺水入焉。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泉源上奋，水涌若轮。”这“上奋”二字，道尽了泉水喷涌的力道，也暗含了地下承压水的纯净——只有经过层层过滤、不含泥沙的地下水，才能如此清冽奔涌。元代赵孟頫更以“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喻之，那喷涌的泉珠洁白如碎玉，正是泉水至清的明证。
济南泉水是天然的深层岩溶水。它从地下涌出时便澄澈如镜，捧在手里能看见掌纹，盛在碗里能映出云影。所以老济南人说“泉水养人”，这养人的底气，便来自这份地质赋予的纯粹。
明清以降，济南泉水更成了文人笔下的“常客”。刘鹗在《老残游记》里写“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白描出老济南临泉而居的日常；王士祯在《秋柳》诗里咏叹大明湖的秋柳，那柳色映着的，也是泉水的清光。泉城的水，从来不是孤绝的景致，而是嵌在街巷院落里的烟火。
“郭边万户皆临水”，济南的老巷里，泉水是最寻常的底色。舜井街的古井映着晨光，芙蓉街的石缝渗着清露，小王府的院落里，泉眼藏在青石板下，县西巷的老屋里，于家桥的河畔还留着洗衣的搓痕。泉城人依泉而居，淘米、洗菜、捣衣都在泉边，“泉城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是老济南夏夜最真切的声响。
在那个没有电扇冰箱的年代，泉水是天然的清凉“神器”。盛夏买了西瓜，盛在竹篮里吊进井中，或是放进家中井壁有孔洞的泉井里，那错落的孔洞像冰箱的隔断，瓜果菜蔬悬在泉面上，冰得透凉。傍晚全家围坐院中，切开冰好的西瓜，咬一口，甜汁混着泉水的清冽，是比任何冷饮都动人的滋味。
挑水的扁担也曾在老巷里吱呀作响。20世纪30年代，大明湖、趵突泉边的茶馆，兼营着送水的营生。挑夫们从黑虎泉、舜井、玉环泉打来泉水，推着水车沿街叫卖，一担水三分钱，换来的是满城人家茶碗里的甘冽。那细嘴圆肚的大铜壶，在茶社里冒着白汽，刚烧开的泉水冲进茉莉大方、珠兰茶里，茶香混着水汽漫开，是老济南最惬意的时光。茶客们说“茶好不如水好”，济南的泉水，能把普通的茶叶泡出清润的回甘，这是自来水、井水都比不了的。
古人论水，以“清、活、轻、甘、冽”为五品，济南泉水恰好占尽了这五字。茶家多将趵突泉列为“天下煎茶第一水”。清代乾隆皇帝南巡途中，特制银斗量天下名泉，以水的轻重定优劣，趵突泉水因“质轻味甘”被封为“天下第一泉”，乾隆御笔亲题的石碑至今立在池畔。
黑虎泉边常有市民提着水桶接水，那水直接入口，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比瓶装矿泉水更显鲜活。
如今的济南，1209处泉水星罗棋布，“千泉之城”的名号早已刻进城脉里。天下第一泉景区里，趵突泉、黑虎泉、五龙潭的泉水依旧清冽，环城公园的直饮点前，常有人捧着杯子接那甘冽的味道，和百年前挑夫送来的泉水别无二致。
为护得泉脉长流，济南修订出台保护条例、保护规划，整治名泉景观。2025年以来，趵突泉水位最高达30.32米，创1966年以来最高水平，实现22年持续喷涌。这一泓泉水，从未辜负济南人的守护，依旧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烟火与诗意。
泉城的水，是老舍笔下的蓝水晶，是郦道元文中的水涌若轮，是老巷里冰西瓜的清甜，是茶社里铜壶煮沸的茶香。它喷涌了千年，流淌着文人的笔墨、百姓的烟火，也映衬着济南城生生不息的灵魂。
本文图片由陈宣妤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