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东
云脊长歌
20年，足以让信念在冻土中向下扎根
让钢铁的硬度，熔铸进民族的脊梁
在唐古拉山口，云霭低垂
与道砟紧密相连
天路如弦，通往所有正在苏醒的远方
当风笛划破辽阔的苍穹
五彩的玛尼堆依然记得
自己曾是滚烫的花岗岩
野草一直在混凝土旁假寐
等待一列绿皮火车，把春汛带给三江源
信号灯用三种颜色，翻译风马旗的密语
让每朵雪莲都有时间
在“减速玻璃”上完成绽放
车厢内，朝圣者与观光客
共用一副耳机
左边是诵经声，在翻越念青唐古拉
右边是播报声，正穿透可可西里无人区
淳朴的少年，数着电力塔的影子
那长度，恰是钢轨与天空之间
最精确的连接
车过高原
当复兴号用窗景收割连绵的雪线
牦牛群正缓缓漫过大地
速度在稀薄的氧气里保持谦卑
车站大钟以恰当的节奏
校准青藏高原与遥远大海的时差
20年，是钢轨上结霜的年轮
是养路工脸颊褪不去的高原红
是每节车厢都暗藏着的格桑花的身世
如今隧道口吞下星光
又吐出更年轻的白昼
在措那湖畔，一场场天光云影
替藏羚羊记住了钢铁的温柔
钢轨上的哈达
现在，请允许我
用冻土层的密度重新计量时间
20年是道尺在高原脊背
一次次咬紧的刻度
是探伤锤敲打钢轨时
惊醒的无数个黎明
当劳动的汗水渗入永冻层
唐古拉便在我们掌心
展开了青铜色的掌纹
是建设者把体温存进每个螺栓的内心
谁能想到藏地鹰翼
丈量千年的禁区
如今有动车组切开凉风
似银龙掠过雪山高耸的眉尖
速度的根系
当高原霞光万道
释放出大地深藏的暖意
看桥墩如何驯服暴涨的融雪
看隧道怎样说服山川
吐纳胸腔里凝驻的清辉
藏族阿妈第一次触摸内燃机车额头时
仿佛触摸到升起的朝阳
当数据在高原长出根系
羌塘草原的藏羚羊突然转向
朝着混凝土桥墩行古老的注目礼
现在让我们说说
那些被钢铁重新校准的时空
拉萨河看见自己
在列车窗玻璃上，获得新的流速
让高原与车轮合奏出同频的轰鸣
放羊少年正用手机的光
向复兴号的尾灯致意
他眼里有两道银河
正汇入时代的洪流
养路工的花园
在沱沱河站区
工友们养了三盆格桑花
说铁道线需要会开花的“邻居”
每当深夜巡道，手电光切开浓黑
大家觉得自己正提着灯笼
走进深邃的宇宙花园
20年足以让钢铁学会
高原的语法
它以道砟铺就的星阵翻译冻土的沉默
用无缝钢轨，连接鹰笛的断章
当动车组的呼啸声
突然掺进布谷鸟的花腔
被改写的人生
与春天交换新的地址
正在检票口排队的甘肃大姐
她的辣椒摊曾沿着铁路线
红到了日喀则
广东老师的物理课
在海拔4000米处，解出抛物线难题
而北京来的医生
用听诊器听见雅鲁藏布江
正沿着童声的浅唱，奔涌成最初的故乡
现在我们终于懂得
钢铁的柔软在无人区
替藏羚羊架起迁徙的彩虹
在暴风雪中为道岔裹上电热毯的体温
它让拉萨茶馆里的甜香
在48小时后飘进青岛啤酒的泡沫里
它把“故乡”这个词
锻造成可以双向奔赴的动词
高原上的光明
除冰车正在作业
旋转的钢丝刷在钢轨上写下
只有春天才能读懂的文字
而即将到来的那列货车
满载着会发芽的春天
二十年只是一瞬
却足以让青稞熟透一茬又一茬
足以让盐粒结晶成海
对于那些被风笛声改写的人生
所有的抵达，皆是初心的回响
大地正以最笔直的脉动
续写着下一站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