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徐昭
刘禹锡《踏春词》中的第三首写道:“月落乌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钿。”这便是本书的命名由来。
初读时,我以为这句诗最贴切的是后半句,配上“燕燕燕”这个略显俏皮的名字,就像是在燕子归巢时节,看到一个游童兴致盎然地行走于田间陌上,俯身拾起一枚枚遗落的花钿。可读到后面,我却觉得更贴切的是前半句,作者笔触细腻,编织出一场场热烈盛大的歌舞宴会,读时如梦似幻,读完如梦方醒,正有一种“月落乌啼、云雨散尽”的惆怅意味。
本书是一部书写文物和考古的散文集,共分为12个章节。作者或从寻访文物古迹入手,叙述相关历史人物的曲折生平,如《荒王考》一章探访荒王陵寝,感受19岁亲王早逝的凉薄身世;《寻妇好》一章瞻仰殷墟遗址,触摸女将军妇好在生活中的枝枝蔓蔓。或以某类文物为主题,写文物背后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如《看俑记》一章讲人俑的鲜活多样;《列女图》一章讲壁画的古朴精妙。
每遇见一样器物,就追忆起一段历史轶事,或牵引出某个神话传说。在这一浪漫旅途中,又岂止12场相遇?
作者透过小小“花钿”,看到了深邃浩瀚的人与情。在《四物注》一章中,作者看到西汉的长信宫灯,随即想象到灯具颠沛流离千年以前,也曾静静燃着,陪伴主人书写文字,又或是倾听其低声私语,再将所有回忆同袅袅的烟雾一起收进体内。物我之间相互牵系的缠绵情意,就藏在这细致丰富的想象力里。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和书中的女子、工匠、孩童隔空相望。文物无声,却同我分享了两个时代遥远的秘密。
作者的情感浸润在字里行间。在《琉璃脆》一章中,作者提到了魏晋的茹茹公主和隋朝少女李静训。两人有着相似的命运,皆于美好年华消逝在历史的滚滚烟尘里。作者辗转于多个博物馆之间,翻看相关史书文章,寻找她们存在的印记。“长安的风吹拂着灰色的老城墙,吹拂着灞桥旁离别的柳。那个名叫小孩的小孩,将永远是一个小孩了。”作者只字未提悲伤,却将“彩云易散琉璃脆”的共情和怅惘浸透其中。此刻,烟波浩渺的历史有了具象的情感表达。
在文物之外,作者还引述了许多诗文典故与传说轶事。以《瓷上事》一章为例,关于器色之美,有传说“少女以身祭瓷”成就霁红色,也有周世宗“雨过天青云破处”成就天青色;关于器形之美,有因“口径之小与梅之瘦骨相称”得名的“瓶中美人”梅瓶,也有借苏东坡“玉壶先春,冰心可鉴”得名的玉壶春瓶;关于纹饰之美,有“万花不露地”的粉彩葫芦瓶,也有“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元青花梅瓶;关于诗文之美,有“山蝉带响穿疏户”的幽静,也有“牡丹初放安排谢”的悲凉。无怪作者在后记中写,《瓷上事》用时最久,完稿当夜得一极美梦境:白玉一般的大鱼遨游水底、玛瑙一样的螃蟹爬上岸边,而她瞧见海上载沉载浮的一件青花梅瓶,遥遥伸出了手。
山川异域,星汉灿烂,时隔千年,世界早已变了又变,但人的喜怒哀乐、冷暖悲欢,却沉淀在时光彼端的物件上,静候有情人来访。文物之所以能够打动人,正因为它们保存着这些情感的痕迹。燕燕燕用丰富想象、充沛情感、渊博学识和温润笔触,将文物从被陈列之物还原为被使用之物,复现了那些曾被时光掩埋的悲欣旧事。
由此,她不再是那个“拾”花钿的游童,而成了“寻”花钿的女子。燕燕燕奔赴一个个古迹场馆,去寻找、去揣摩、去捕捉,用文博工作者严谨专业的目光,观察古老器皿上的色彩纹路;用散文作家绵密细腻的思绪,剖析古人遗存的一颦一笑。然后,以文字作线、以情感作针,将过往烟云绣成一幅幅生动画卷,供我们细细观赏,感知那久远历史的温柔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