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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铁路小镇情深深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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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河路人家》,杨立元著,花山文艺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

  李木马

  这部小说集之所以让我拿起就放不下、思绪进入情境就不愿出来,原因在于看到这些文字眼前每每闪现出生动的画面,更在于我对书中情景乃至人物都似曾相识,颇有听老人讲史和旧友归来一叙的况味。

  唐胥铁路作为我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是中国铁路之源,今天已经绵延16.5万公里的中国铁路网,正是自此起始。若将唐胥铁路视作一条钢铁“藤条”,顺藤摸瓜,唐胥铁路向西延伸的第一站便是唐坊站。车站所在地唐坊桥,也称五道桥,是当年煤河之上由西往东十桥的第五座,正名“咏唐”。彼时,这里与胥各庄河头一样,也是一座因铁路和运煤河而兴起的通衢小镇,来自“三省十八县”、五行八作的人们,迁徙汇聚于此,繁衍生息。

  历史烟云,百年沧桑。著名作家、评论家、唐山师范学院教授杨立元新近的小说集《河路人家》,讲述的就是发生在这里的煤河与铁路故事。

  岁月之殇,乡情所系。这是一位平原赤子的乡愁之作,也是小镇百余年的风物志与线描人物连环画。五道桥、唐坊站的由来,铁道游击队、小镇建筑队的故事,酒馆老板、锔匠、小炉匠、鞋匠、影匠、道口工、赶车人、下放户、拖拉机手……这些生动的场景和鲜活的人物,像站台上的老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

  满怀兴致品读这些作品,能感受到如同夏日熏风般扑面而来的浓烈乡情,以及如煤河水般静静流淌、润物细无声的品性。

  “六月里雨水勤,煤河的水便涨了,船过后便泛起一层层浪花,相互挤压着争先恐后地向西流去。尤其是蒸汽机船拖着一串运煤船在河面疾驰,使得翻滚的浪花急速向两岸荡去,顷刻间再反激回来,浪花拍岸,煞是好看。载其他货物的小船、大船皆顺流而下,此时撑篙的船夫们便轻松多了……‘船儿向西走哇,到闸口啊到闸口啊,啥都有哇……’船过五道桥,这些船夫的眼光皆往岸边的‘咏唐茶馆’望去,想看看老板娘水娘那美丽的身影……”这有声有色、有情有景的白描“五道桥煤河图”,让我想到孙犁的《荷花淀》,想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和梁鸿的“梁庄三部曲”等非虚构写作。在品读中,能真切感受到字里行间流淌着作者对淳朴乡情的深情回望与依依不舍的眷恋。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生于斯,长于斯,作家有着血浓于水的恋乡与怀乡情结。杨立元先生笔下的唐坊桥,正如威廉·福克纳的“邮票大小的小镇”、路遥的陕西石嘴驿、莫言的山东高密乡和贾平凹的陕西商州一样,作家对故乡有着魂牵梦萦的情感。

  杨立元高小毕业便在农村劳动,干过挑河、扛脚行等体力劳动,后来又担任生产队长、大队干部,还被选拔为县里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长期多岗位的基层艰苦历练,让他对家乡饱含感情的同时,也对这片土地有了深切的体验与思考。

  不同于虚构的小说作品,《河路人家》中大多是有史料支撑的人物故事,真实感人。透过作者笔下的人物命运和传奇故事,乃至文字的省略与留白处,我们能够触摸一位作家对家乡小镇在世事变迁、抵抗侵略以及工业文明与农耕文明冲突与裂变中的洞察,能够清晰地感知作者对生活与世界的理性认知与思考,进而隐隐触摸那随着时光流逝而渐行渐远、令人深深怀想与眷恋的乡土文化精神。透过一篇篇轻松可读的人物故事,我们会体察到人与时代、人与人、人与脚下这片土地之间共生共情的复杂关系,进而通过别人的人生观照自身的命运。

  因为挚爱与眷恋,所以记录与表达。《河路人家》这部小说集之所以让我拿起就放不下、思绪进入情境就不愿出来,原因在于看到这些文字眼前每每闪现出生动的画面,更在于我对书中情景乃至人物都似曾相识,颇有听老人讲史和旧友归来一叙的况味。

  当年,从唐坊小镇出发,顺着京山铁路往东四五公里,便是我1984年刚参加铁路工作时,所在的唐山工务段胥各庄领工区二庄工区。那时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铁道线上劳动——起道、清筛、捣固、换枕、换轨,干着扎扎实实的体力活;在工区宿舍,我开始读舒婷、北岛的诗,看路遥、贾平凹的小说。我的文学梦,就是从这个煤河畔、铁道边的养路工区开始的。闲暇之余,我们也会在大雪后到田野上追野兔,在煤河水浅时到河里摸鱼。我记得南边侉子庄有个常在煤河边打鱼的哑巴大哥,爱笑,人很干净,常到工区喝水。他撒网打鱼是一绝,我经常让他“撒个‘王八’”“撒个甜瓜”,他就能用渔网在河面上撒出乌龟和甜瓜的形状来。

  那时,我们施工和检查线路,经常来到唐坊,对小站的线路、站房、铁路道口以及小站上的铁路人,都非常熟悉。我也在桥北的董家饭店第一次尝到了像熘肝尖儿、鱼香肉丝这样的“硬菜”。的确,那时候的唐坊,是离我们工区最近的一个繁华之地。平时买菜、购物、理发、邮寄等事宜,大家经常骑自行车和摩托车顺着路基小道往返,赶上来火车,就享受那种惬意的顺风快感,忍不住大声唱起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和电视剧《上海滩》的“浪奔,浪流”……如果说只有文学艺术才有回溯光阴、重现过往的本事,那么我特别感谢杨立元老师,他怀着热爱为家乡留下了一部“文学档案”,重现了“岁月电影”,写出了我想写却没写出来的那些美好记忆。

  不久前我从唐山老家回京,在火车上看《河路人家》,打了个盹儿。梦里梦外,仿佛看见这样一幅画面:杨立元先生站在煤河北岸土台的大柳树下,目光仿佛穿越百年岁月,任思绪搭载上飞驰的列车奔向无尽的远方;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就是他娓娓道来、细腻绵长的叙事节奏。回望故土,“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和杨老师一样,心心念念想回归,但真的归去时,时移势易,田园也不再是那片田园了。好在我们有手中的笔,这些小镇的故事与传奇,也自然会随着悠扬的风笛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