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国才
江水东去，不舍昼夜地书写
却总在桥墩处打一个结
像历史找到一个
可以停靠的逗点
从浦口到下关，摆渡的号子
在风中飘了两千年
木船划过的江面
每一道水纹都是未寄出的家书
直到钢梁横空出世
长江才第一次被人间牢牢记住
1968年的那个秋天
九墩十跨，像十根手指
紧紧攥住奔流的时间
从此，每一列火车驶过
都是在大江的绳结上
再打一个结
记录着粮食、钢铁、煤和远方
也记录着离人的眼泪与归客的笑颜
汛期来临时，洪水拍打着桥墩
像翻阅着一部史书
浪花碎了，又聚拢
桥始终沉默
只有钢梁发出低沉的共鸣
这是最古老的结绳方式
把苦难与荣光
都编进钢铁的纹理
让后来者抚摸时
能触到岁月的温度
桥是中国铁路人的精神
钢轨从北岸铺来，带着松花江的寒
从南岸铺来，带着珠江的暖
在江心相遇时
它们用铆钉握手言和
那些年，图纸上画下的每一根线条
都是用筋骨在丈量
工程师把南京的梧桐叶夹进工程图册
工人在沉井里听见
头顶的江水像时间一样厚重
潜水员下到六十米深
在黑暗里摸到江底的石头
像摸到祖国最深的脉搏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江心的九个桥墩
像九座丰碑长出来
每一座都是老一辈铁路人挺直的脊梁
火车轰鸣着过江时
江鸥惊起，盘旋不去
它们在辨认
这座钢铁的骨骼里
究竟藏着怎样一种风骨
与江水对话，与时间对话
与每一颗铆钉对话
铁路人把名字刻在钢梁背面
给长江看
当列车穿过桥头堡时
红旗在塔顶迎风
那是比江水更浩荡的
一代又一代人传承的信念
每一颗铆钉都有历史使命
他们说，这座桥用了
一百五十多万颗铆钉
没有一颗是多余的
没有一颗是偶然的
每一颗烧红的铆钉
被钳子夹着抛向高空
在落下的瞬间
必须有人用铁钳稳稳接住
那是人与钢铁的合谋
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发丝
我记得老铆工的手
虎口的疤一层叠一层
像桥墩上的水痕
他说，每一颗铆钉
都是一个承诺
铆定的是钢铁
铆住的是时间
铆钉冷却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是钢铁在咬紧牙关
把江风、烈日、雨雪
都铆进同一个关节
让这座桥的每一个部件学会
同呼吸，共命运
上游漂来木排
下游驶过轮船
桥上的铆钉从不说话
它们只是静静地把持着
每一个该坚守的位置
有些铆钉在看不见的地方
在箱梁的内部，在桥墩的深处
像那些从不留名的建设者
他们的名字消失在岁月中
但他们的筋骨
铆进了这个国家的红色记忆里
几十年过去，江水涨了又落
铆钉生了锈，但没松一颗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像血，像火
也像那一代人
每一颗铆钉都有使命
这使命就是
永远成为桥的一部分
当火车呼啸而过时
它们用自己小小的身体
喊出整个时代最深沉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