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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花街的鸟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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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赵福武

  早起,母亲便踮着脚往阳台撒小米。不一会儿就有麻雀飞来,它们先是一只试探着啄食,转眼便呼啦啦聚起一群。母亲扶着窗沿笑盈盈地自语:“多可爱啊,小家伙们。”

  这景象,是花街清晨的惯例。汉阳站旁这条老街,四季花香绕着鸟鸣,我在此住了20多年,每日享受的,正是旁人向往的《鸟儿谣》里的烟火欢喜。

  花街的鸟儿品种多。麻雀常在脚边蹦跶,喜鹊翘着尾巴“喳喳”欢叫;乌鸫爱躲在叶下啄虫,斑鸠的“咕咕”声从浓荫里慢悠悠漫出来。鸟儿偏爱这里,全因花街的草木给足了底气:春有繁花引它们筑巢,夏有浓荫供它们遮凉,秋有甜果,冬有籽实,从不叫它们饿着。

  我总被鸟鸣唤醒。天微亮时,枕边先飘来“啾啾”低吟,像谁在窗外说悄悄话;不一会儿,“喳喳”声脆生生响起,间或掺着“叮叮”短鸣。我躺在床上猜想,定是几只小鸟歪着脑袋,扒着窗纱,用黑溜溜的眼珠瞅着屋里动静。

  久居花街,我能从叫声中辨出鸟的种类。起得最早、嗓子最亮的是画眉。初见时,我还以为是哪家走失的宠鸟,直到拍了照细细查证,才敢确认。画眉的叫声清亮悦耳,时而“啁啾”慢吟,像哼着小曲,时而拔高,如转着圈的口哨,婉转得很。有只画眉最执着,叫得又急又久,带着股“不把你叫起来不罢休”的劲儿。逢周末贪睡,我偶尔耐不住,推开窗喊声“别叫啦”,鸟群霎时静默,倒显得我像个扰人清梦的莽汉,只好讪讪缩回被窝。

  花街的鸟大多生得标致。我曾撞见一只蓝喉蜂虎:喉部如蓝宝石泛着幽光,头顶至背是深巧克力色,一道黑纹如描画的眼线斜斜划过眼角;腰尾是澄澈的天蓝,中央尾羽细长似飘带;翅膀泛着蓝绿光泽,腹下却透着浅绿,如裹了层薄纱。初见时,我忙唤妻子同看:“你瞧,这鸟儿像不像谁家走失的名贵宠鸟?”

  这些鸟大多不怕人,有的还透着亲近。女儿在家门口拉二胡,一曲《空山鸟语》刚起调,便有鸟儿从树梢飞下围着她转——有的落桌角,有的停枝头,扑棱声混着琴声,缠缠绵绵,宛如即兴合奏。女儿停下弓,笑着说:“它们是我的专属听众。”

  花街最常见也最勤快的自是麻雀。天未亮透,先有一两声“叽喳”试探,继而应和声渐密,汇成满街喧嚷,像开着小会。随后,它们散入房前屋后,或立于晾衣绳上理羽,或蹦进花坛啄食草籽。它们爱成群结队,常一溜站在瓦房上:有的理羽,有的“交头接耳”,更多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伺机下来觅食。

  鸟儿爱来我家门前,有几个缘故。一是树多果多,樱桃、枇杷、石榴轮番挂果,四季皆有得啄。二是母亲心善,常年将剩饭拌小米置于墙角;雪天时,她让我扫开树下积雪撒上米粒,还在枝头挂竹篮盛米。三是妻子也爱鸟,家中绣眼、八哥、鹦鹉啼声不绝。她养过的两只绣眼,羽带浅绿,格外爱洁,几日不给清水便蔫蔫的,一入澡盆就欢快扑棱起来,溅得满地水花。妻子常将鸟笼挂在葡萄藤下,野鸟时来停驻,与笼中鸟隔栏对唱。那声声应和里,藏着彼此的羡慕:野鸟羡笼中鸟三餐无忧,笼中鸟羡野鸟振翅自由。

  妻子心疼鸟儿筑巢辛苦,曾网购多个木制鸟窝挂在枝头。经年风吹雨打,鸟窝颜色渐褪,却无一只鸟肯入住。妻子望着空荡的鸟窝苦笑:“许是鸟儿疑心重,觉得现成的窝住不踏实。”我倒觉得,是鸟儿有自尊——安家总要自己衔枝啄泥,亲力亲为,才觉安稳。

  花街的鸟看似无畏,却最怕猫。母亲曾养过一只狸花猫,捕鸟极擅潜伏。我见过它贴地埋伏,尾尖轻扫草叶,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梢,齿间发出“咔嗒”怪响。奇的是,总有好奇的鸟儿被这声音诱引,探出头来张望,它便猛地一蹿,一爪勾下。

  有一回,这猫叼了只小麻雀进屋。妻子见时,麻雀还活着,背上有伤口渗血。她取来棉签碘伏想包扎。伤雀的叫声竟引来数只麻雀聚于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在抗议。妻子只得将伤雀轻置于花圃软叶上。随后,一只胆大麻雀飞临,一次次扑向靠近的人,奋力护卫伤伴。

  在花街住久了,看惯了四时鸟事——春钻樱花、夏隐枇杷、秋啄石榴、冬立桂枝,也看惯了鸟儿在坛边觅食、瓦上嬉戏的模样。连常来“蹭饭”的麻雀,如今见我走近,也只跳开两步,依旧低头啄食,熟稔得很。前些日子,有小鸟在石榴树低枝上搭了个窝,许是想在此安家。但那位置太低,常有流浪猫在树下窥伺,我望着那小小的窝,总不免担心。

  推窗闻鸟鸣,抬眼见雀飞。生活中,总有这样一处角落,能妥帖安放忙碌的心——这便是花街予我最深的慰藉,也是我深爱此间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