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疏勒博物馆内的张骞纪念馆,杨国红摄
许文超
王母庭中亲见栽,张骞偷得下天来。
谁家巧妇残针线,一撮生红熨不开。
——宋·王禹偁《咏石榴花》
院墙根那棵石榴,一到5月,薄薄的花瓣便从花萼里涌出,涌成一簇一簇的火苗。那不是寻常的红——像新疆正午的日头,灼得人眼眶发烫。这颜色让我想起那年沿兰新铁路西行,经过吐鲁番盆地时,窗外一闪而过的石榴园。钢轨在戈壁滩上被晒得发烫,远远望去,钢轨上方浮动着一层热气。我第一次觉得,钢轨是有体温的。
我站在一棵树下,想起一个人。公元前138年,长安城外,张骞将故土叠进行囊,一鞭西指。十三载后他回来了。2000多年后,他走过的那条路上铺了钢轨。兰新铁路通到哈密,据说有老人牵着骆驼站在铁道边听了很久。再后来,南疆铁路翻越天山,穿过焉耆、库尔勒,一寸寸向塔里木盆地延伸。
石榴的老家远在波斯。相传张骞第二次西行,把种子带在身上。他不知道这粒种子能否在故土扎根,正如他不知自己能否生还。后来,人和种子都回来了——在异乡扎过根,又在家乡重新发芽。
我登上“和田玉龙号”列车,穿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这趟车从乌鲁木齐出发,经吐鲁番、库尔勒、阿克苏,一路向南。它慢,慢到每一站都停,慢到你能看清沿途每一块绿洲的模样。车窗外,沙海无垠,忽见绿洲中石榴丛丛,恍若2000年前的种子还在做同一个梦。皮山的榴红,与长安的榴红,原是同根。
正凝望窗外,车厢里走来一位维吾尔族老人,臂弯里挽着一篮石榴。他走到我面前,拣出一颗硕大红润的,在袖口蹭了蹭,双手一使劲,“咔”地掰开,将一半递过来:“尝尝。”石榴籽粒粒晶莹,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像无数离乡人挤在同一句乡音里。我接过一瓣入口,清甜的汁液在齿颊间洇开。老人满意地笑了,挨着我坐下。
车窗外,一列中欧班列呼啸而过。老人侧首凝望,直至车厢消失在天际。眼前笔直的轨道,伸向国境线以外。
夜深了,我回到石榴树下。月光筛过枝叶,花褪去白日的灼灼,红得沉静,像一盏盏点亮的小灯笼。风过石榴枝,沙沙作响,如有人在历史深处翻动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