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
养花需要无尽的温柔和耐心,爱人也是。而长大、开花的意义,也许就在此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温柔地对待那些沉默的生命,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
母亲的手,是一双我永远也读不透的手。
那双手粗粝得很,指节微微突起,掌心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着岁月的痕迹。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竟能侍弄出那样娇嫩的花来——绣球团团簇簇,蓝紫相间,像一团揉碎的云;君子兰端端正正地立在陶盆里,叶片厚实油亮,开花时橙红的花朵从叶心间探出头来,矜持又热烈;无花果树安安静静地待在墙角,叶子阔大,沉默地结着蜜甜的果实;花园里的大丽花最是热闹,层层叠叠的花瓣张扬地舒展着,红得泼辣,黄得明亮。
我常常想不明白,这双手怎么能同时握住粗粝与温柔这两样东西。
小时候,我总觉得养花是一件枯燥的事情。那些花盆沉默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什么变化。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开花,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全凭天意。母亲却从来不急。她每天清晨去看一看,用手摸摸泥土的干湿,偶尔俯下身去,凑近了看叶片的背面。她像是在等待一个不必着急的答案。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养花这件事,说到底,是在和一种沉默的生命相处。你浇水,它不谢你;你忘了浇水,它也不怨你,只是蔫蔫地垂下叶子,等你发现。你总得花足够长的时间陪在它身边,用心去看,去感受,它才会在某一个你毫无准备的清晨,悄悄地开出一朵花来。那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像拆一份不知何时寄到的礼物。
母亲对花的了解,细致到让我惊讶的地步。
她说,有的花喜欢阳光。阳台走廊上的那几盆,从搬来的那天起就再没挪过窝。它们理直气壮地晒着太阳,叶片油亮亮的,开起花来毫不吝啬。有的花却喜欢躲在客厅角落的架子上,你特意去看它,它不理你;你不经意间回头,却瞥见一抹春色从角落里探出头来,那一瞬间的惊喜,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要动人。
她还说,花也是有朋友的。绣球和蝴蝶兰放在一起,长得格外旺盛,叶片舒展,花苞饱满。可要是和虎刺梅放在一块儿,好久也见不到一个花苞。母亲说,人也一样,需要陪伴,需要合适的伴儿。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进去了,记了很久。
最让我难忘的,是下雨天。
雨要来了,母亲就开始忙活起来。她指挥我把一盆盆花从阳台、从客厅、从各个房间搬出来,搬到院子里去。我抱着花盆一趟一趟地跑,她就跟在后面,一边检查哪盆该搬、哪盆不该搬,一边念叨着:“这盆喜雨,多淋淋;那盆怕涝,淋一会儿就搬回来……”雨水打在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花们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微微颤动着,贪婪地吮吸着雨水。母亲站在廊下看着,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神情。
我想,她大概是把花当成了不会说话的孩子。
花不会说话,但会用颜色表达。开花了,是欢喜;打蔫了,是不舒服;叶子黄了,是委屈。母亲全都看得懂。她不像是在养花,倒像是一个翻译家,替那些沉默的生命把心事说出来,如同照料小时候的我,咿咿呀呀的话只有母亲能解读。
花对土的要求也很高,腐殖土中绽放的花,大多绚烂多彩,且常成簇而生;石缝间绽出的花,却往往清冷孤傲,别具一番高冷绝尘的景致。
随着阅历增加,我发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孤独有其别致:“寒标孤绝太无情,谁为移春上玉京。”热闹自有喧嚣的景色:“飞葩散乱拥栏香,万朵千枝不计行。”
从读懂花到读懂人,中间隔着多少时光,我说不清楚。但我渐渐发现,母亲养花的方式和她爱人的方式竟是一样的——不急不躁,不强迫,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该浇水时浇水,该晒太阳时晒太阳,该搬出去淋雨时就搬出去淋雨。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
有的花喜欢热闹有人气的房子,她就摆在客厅显眼的地方;有的花喜欢独处,她就放在角落里,任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她只是顺着它们的性子,给它们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水、合适的陪伴。
母亲总会用花填满每一间房。客厅的茶几上、卧室的窗台上、厨房的角落里、卫生间的架子上,到处都有花。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把家里摆得到处都是花。她想了想,说:“房子空了,显得冷清。”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是后来才懂的——我不在的时候,是那些花替我把房子填满了。母亲在电话里从来不说“我想你了”,她只说“绣球开了,开得可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或者说“无花果熟了,再不回来就都被鸟吃了”。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那些花替她说了很多她说不出口的话。它们用颜色、用香气、用盛开和凋零,替她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替她默数着我离开的日子。
现在,我站在异乡的花店里,看见玫瑰、看见蔷薇、看见很多绚丽的花,但总感觉比不上家里的那些,想到那些花影,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温柔。我想起母亲粗粝的手掌,想起她指挥我搬花的雨天,想起她说“花也是有朋友的”时认真的表情。
站在阳光下,就应该是温暖的。这是母亲教给我的道理——对花如此,对人亦然。养花需要无尽的温柔和耐心,爱人也是。而长大、开花的意义,也许就在此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温柔地对待那些沉默的生命,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
花都开了,家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