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沙人正在扎设麦草方格。强 科 摄
中卫固沙林场的治沙人肩扛麦草赶往作业现场。白小平 摄
治沙措施不仅保护了包兰铁路,也对黄河“几字弯”区域的生态修复起到了示范作用,实现了铁路运输与生态保护的协同发展。强 科 摄
如今,列车的车窗外不再是漫天黄沙,而是麦草方格织成的绿色地毯和野花在风中摇曳的动人画卷。强 科 摄
现年56岁的治沙人郜永贵培育出13种固沙植物。图为他正在观察植被生长情况。白小平 摄
治沙人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俯身、扎草、浇水、守护。图为治沙人在前去劳作的途中。强 科 摄
强科白小平
春日的沙坡头,莺飞草长,鲜花初绽
一群小鸟压弯了枝头
不远处,一列中欧班列从沙坡头站快速驶过
火车的鸣笛声在蜿蜒的花海中回荡
望着眼前奔流的黄河水与前行的火车
你很难想象,曾经是不毛之地的腾格里沙漠腹地
如今已成为车在沙海走、人在景中游的“塞上江南”盛景
1958年,包兰铁路通车。作为中国第一条沙漠铁路,包兰铁路在中卫境内6次穿越腾格里沙漠,沙层最厚处达126米。外国专家曾断言:“要不了30年,这条铁路就会被黄沙吞噬。”开通不到1年,流沙漫道多次造成行车中断,那片黄沙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随时要将“钢铁长龙”吞入腹中。
铁路要畅通,黄沙必须治。也是在1958年,全国首个专业性治沙林场——中卫固沙林场应运而生。21岁的“燕赵赤子”张宝善怀揣着治沙梦想,踏上了这片不毛之地。这一脚踏进去,便再没有回头,直到66岁辞世。他的墓碑静静坐落在林场的山腰上,面朝那片他用一生守护的绿色……
一张“魔方”锁黄龙
那是一片年降雨量不足18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多毫米的死亡之海。卵石铺面、黏土胶合、沥青拌沙……中国铁路兰州局集团有限公司中卫工务段中卫固沙林场的第一代治沙人,把能想到的办法试了个遍。一场大风过后,所有的努力都被黄沙掩埋殆尽,那些防沙物品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机在偶然之间发生。一天,林场职工在沙漠中休息时,看着广阔的大漠如同一张泛黄的纸,突发奇想在沙地上用麦草扎下“中卫固沙林场”几个字。第二天清晨、第三天清晨……连续多日过后,那几个方块字形依然挺立在他们治沙途经的路上,反倒是他们每天辛辛苦苦压沙、清沙的成果早已被流沙吞噬。
“快看,这几个字还在!为啥它们没有被流沙吞噬?”这如同黑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治沙路。中卫固沙林场职工开始尝试用麦草扎出圆形、三角形、菱形、马蹄形……不断摸索着更加有效的治沙方法。
一把铁锹,一束麦草,一双结满老茧的手。中卫固沙林场职工两人一组,一人铺草,一人扎入,节奏紧密得像一场默契的舞蹈。扎入10到15厘米,外露15到20厘米,最后将方格整理成锅底状——这就是闻名世界的“麦草方格”,被外国专家誉为“中国魔方”。
半个多世纪以来,治沙人削平了上万个大大小小的沙丘,扎设半隐蔽式格状草50万公亩,在沙层厚度达86至126米的铁路两侧,筑起了由“卵石防火带”“灌溉造林带”“草障植物带”“前沿阻沙带”“封沙育草带”组成的“五带一体”治沙防护体系,长55公里,宽800余米。1988年,这项成果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1994年6月,时任中卫固沙林场场长张克智站在联合国的领奖台上,从联合国副秘书长伊丽莎白·多德斯韦尔手中接过“全球环境保护500佳”证书。
耄耋之年的张克智至今仍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但他更忘不了的,是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掸去窗帘上厚厚的沙子;狂风肆虐时,整个林场职工抄起铁锹就冲上线路,用身体和汗水与黄沙赛跑。他说:“那时的沙漠距离中卫县城鼓楼只有5公里,农田被侵袭,灌渠被填埋。后来治沙固沙,有了防护体系,风沙流才被遏制。”
每一点绿,都需要心血浇灌
水是生命之源,想在荒漠里植树造林,就必须有水源。张克智想起当时的情境,激动地说:“虽然流动的沙丘被麦草方格和种植的树木暂时锁住了,但要实现植被长久覆盖,必须破解用水难题。”
在沙坡头站至孟家湾站之间,列车从距黄河水面约100米高、距沙漠边最窄90米的高崖边驶过。面对沙坡头下万古长流的黄河,治沙人陷入深思——如何把黄河水引上沙山?在如此高大的全流动沙丘上引水灌溉,在当时是水利专家们难以啃下的“硬骨头”。
1967年5月,中卫固沙林场启动了第一期引黄治沙工程。治沙人迎风冒沙,肩扛手抬,把一根根管道、一块块石头、一捆捆树苗运进沙漠。没有现代化机械,他们就用人力和意志,在沙漠中建起人工四级泵站,硬生生让黄河水逆流上扬100多米,流入沙漠腹地。当第一股黄河水涌入干涸的沙地时,治沙人欢呼雀跃起来。
水来了,树活了,沙漠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气息。此后数年间,他们破解了入水口缓冲、沙地渗漏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将小叶杨、二白杨、刺槐、侧柏、樟子松等5万多株乔木成功种上沙山。
“吃老本,不是我们治沙人的作风。”现年56岁的郜永贵永远记着老场长张克智的一句话“传统治沙工艺虽然经过了历史验证,但成果形成‘慢、弱、散’,植被易遭害虫啃食枯死,防护体系一旦崩溃,流沙卷土重来,铁路就有被埋风险”。这番话如重锤般砸在郜永贵心头,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用科技让这片绿色站得更稳。
为了筛选耐旱树种,他采集了上百种、千余斤的种子,一粒粒种下去,死了再种,活下来就反复试验抗逆性、抗虫性、耐旱性。3年苦熬,他一口气培育出13种固沙植物——沙坡头景区附近的樟子松、护林带里的臭椿和紫穗槐皆出自他手。
2015年以来,郜永贵组织实施的人工沙结皮项目,将黄土、建筑弃土与牲畜粪便、草籽混合,仅3年时间就让试验区的沙结皮厚度达到1厘米,抗风蚀能力提升40%。传统沙结皮需要10到20年才能自然形成,而他用科技把时间缩短了一大截。他还参与完成了移动式阻沙障研究和遥感监测研究,填补了治沙从传统调查到大数据管理的空白。
68年坚守,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68年过去了。那条曾被预言“活不过30年”的沙漠铁路,如今每天运行列车60至80对,中欧班列从这里驶向世界。从2017年开始,从银川开出的中欧班列奔驰在丝绸之路上,为国际交流交融创造新机遇。
现在火车跑到沙坡头,车窗外都是风景。冬天能看到飞翔的小鸟和嬉戏的野生动物,夏天则如同穿行在花海中。乘火车途经这条线路的旅客们,经常会被窗外的风景吸引。旅客们坐在车厢里,窗外不再是漫天黄沙,而是麦草方格织成的绿色地毯、花棒与柠条在风中摇曳的动人图画。
沙坡头段铁路两侧的“五带一体”治沙防护体系不仅保障了铁路的安全畅通,还造就了一个国家5A级旅游景区——沙坡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全国各地的游客来这里赏大漠风情、玩黄河索道、看沙海绿洲。“南有桂林山水甲天下,北有游过沙坡头、天下再无沙”——这是游客们发自内心的赞叹。
现在,林场职工们仍然在忙碌。每天,在林区巡查,驱赶误入的牲畜,检查病虫害,监测防火安全……从最初的清沙、扎麦草方格,到如今的科技管护、智能监测,铁路治沙人的工作内容变了,但那份守护从未改变。
“践行绿色理念,携手植绿包兰。”这已经成为中卫固沙林场的一种文化、一种信念。每年春天,当沙枣花的香气弥漫在包兰铁路两侧时,人们会想起那些播绿的人——他们用68年的坚守,在流动的沙丘上写下了一部关于信念、关于传承、关于人与自然共生的传奇。
沙坡头上的播绿人,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俯身、扎草、浇水、守护。他们把论文写在大漠上,把生命种进沙海里。当列车从绿色的长廊中呼啸而过,当黄沙之上开出花朵、结出果实,那些曾经预言这条铁路活不过30年的人早已沉默不语——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便是对他们最响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