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里很多人,上来了就说话,吃东西,打瞌睡,父亲也又累又困,歪着脑袋犯迷糊。整个车厢只有陈木年一个人着急,都上车这么久了,为什么火车还不开。他一个一个地看周围的乘客,希望他们也能发现这个问题,催促司机赶快开车。没有人搭理他,他们浑然不觉。他急了,把父亲弄醒,质问火车为什么还不开。父亲半眯着眼说:“看看窗外。”
窗外的灯光在向后快速地跑。灯光之外的夜是一块一块的,一块一块地往后撤,唰,唰,唰。火车早就在跑,他没有感觉到。竟如此奇妙。他一夜没睡,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夜景,牙疼都忘了。他觉得周围的人都不存在了,整列火车里就他一个人,整个世界就这一列火车在黑夜里穿行,像贴着地面飞翔。这个夜里,他一个人低低地在黑夜里飞。在黑夜里飞翔的感觉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次夜火车之行陈木年回味了很多年,想起来就抖。很多年里他也再没有乘坐夜火车的经历,白天也没有,没机会。他的小城生活不需要火车。小学、中学,都在家门口不远,大学还是这座小城。而小城不通火车,他又没机会到其他城市去,想看都看不到。
大二下学期,陈木年一个人坐车到相邻的大城市,就为了坐一次火车。在白天,短途的。只坐了一站就下来,赶快坐汽车回到学校。他没胆量一个人长途跋涉地跑,也没有足够的钱去尽情感受火车里的天堂。但就这一次短暂的火车之旅,基本上平息了他大学四年的欲望。有时候他想,也许不是迷恋夜火车,而是想出去走走,撒开脚丫子在大地上疯狂地跑一跑。他常常产生狂奔的冲动,经常一个人在晚上到操场上跑步,一跑就是二十圈。大学四年,每年的运动会上他都能拿到长跑的冠军或者亚军。夜里也做出走的梦,梦见孤身一人到达不知名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平坦的道路和奇形怪状的房子,当然还有小车站,所有的火车都在天黑之后出发,在黎明之前到达,可谓夕发朝至。
现在,大学快结束了,出走和夜火车重新找上了他的门。
父亲曾和他许诺:“你只要考上研究生,要钱给钱,想去哪儿去哪儿。”
陈木年在保研确定以后,对父亲说:“我只要五百块。”他通过当家教和写稿积累了一些钱,远行计划都准备好了,他想在毕业之前的一段空闲时间里,坐火车到外面疯狂地跑一把。
(《夜火车》徐则臣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2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