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祥
本报记者甘思一
陆春祥
笔名陆布衣，一级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散文随笔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锦》《乐腔》《袖中锦》《云中锦》《九万里风》《天地放翁——陆游传》《〈论语〉的种子》《水边的修辞》《烂漫长醉》《富春江地理志》《昨非录》等四十余种。作品曾入选《中国年度散文精选》《中国年度杂文精选》等几十种选刊。主编《浙江散文年度精选》、“风起江南”散文系列等书籍六十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中国报人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大家文学奖等数十种奖项。
记者：陆春祥老师您好，您过去经常出差或旅行，通常选择什么方式出行？
陆春祥：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坐飞机，还曾把自己比作庄子笔下的“大鹏”，那种居高俯视的感觉确实有一种“逍遥游”的意味。但我渐渐发现，铁鸟娇贵得很，怕大风、怕暴雨、怕浓雾，只能说是“假装逍遥”。
高铁就不一样了。它准时、平稳，最关键是接地气。这些年我坐高铁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杭州到北京、从杭州到广州，甚至从杭州到铜仁、遵义，我大都选择坐高铁。飞机飞得高，看到的都是云层；高铁不一样，你能看到麦田里的农人、河边的村庄、城市的天际线慢慢变化，这是真正的行旅。
高铁更像是一种日常的延伸，你带着一本书，泡一杯茶，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另一个城市。长时间我也不怕，在高铁上，正适合我静静修改稿子，工作休息两不误。
记者：有没有哪次“旅途中的阅读”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陆春祥：旅途中读书是我几十年养成的习惯。高铁上座位宽敞，光线充足，还有小桌板，简直是移动的书房。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从武汉回桐庐的路上。当时我正重读《水经注》，为写《富春江地理志》做准备。那天窗外一直下雨，高铁飞驰，雨丝斜打在车窗上，书里郦道元描写的江河湖海，和窗外的烟雨江南重叠在一起。读到“江水又东迳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这一段时，列车正经过黄山西站，那是钱塘江的发源地。那一刻，真有穿越之感。古人用脚丈量山河、用笔记录风土，我们今天用高铁车轮丈量、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但对山水的感动，其实一脉相承。
记者：您深耕“笔记新说”，从古籍笔记里挖掘现代意义。普通人读古书可能觉得枯燥，您有什么独门的阅读方法？
陆春祥：我的阅读方法可以概括为“建立自己独特的阅读坐标”。具体来说，要处理好几组关系。一是古与今。只读古书容易变成书呆子，只读今书容易缺少厚度。我读古书，常常会想，“这件事放到今天会怎样”“这个人物活在当下会做什么”。打通古今，才有意思。二是中与外。好的阅读者要有世界眼光。比如周作人写文章，旁征博引，因为他能直接阅读外文原著。三是博与专。我读书时，主要读历史书、哲学书和冷门跨界书，只要是能打开新知识领域的书，我都会看。具体到写作又会专攻某一个领域，比如我写“笔记新说”，就把历代笔记翻了个遍。四是表与里。读书不能浮于表面，古代笔记很多都是点到为止，但背后往往藏着深意。
读古书不是背书，而是对话。你带着问题去读，古人就会告诉你答案。
记者：对爱好散文写作的人而言，有哪些好的散文值得学习借鉴？
陆春祥：写散文就像下棋，学会规则只需要10分钟，但成为高手需要一辈子。
对初学者，我建议多读几种类型的散文。古典散文方面，《古文观止》里的名篇要反复读，韩愈的雄浑、柳宗元的清丽、欧阳修的婉转，每读一遍都有收获。现当代散文大家中，鲁迅的深刻、沈从文的素朴、汪曾祺的冲淡，都是学习的范本。当代优秀散文也有值得读的，比如我主编的一些散文选本，可以看到当下散文创作的各种可能。
具体到写作，我有几点体会：重视第一印象，保持适度陌生感，寻找动人细节，广搜材料后去粗取精，注重痛感表达，标题要准确、简洁、好看。这些不是教条，是实践中的体会。年轻人学写散文，可以从身边写起，写故乡、写亲人、写日常。能从一碗面里写出人生况味，才是真本事。
记者：不少铁路文学爱好者也会写散文，您认为如何写好铁路题材散文？
陆春祥：铁路题材大有可为，铁路本身就充满诗意。可以从几方面着手：
写行业但不能只写行业。散文最怕变成工作报告。铁路是背景、是舞台，但舞台上演的是人生。写火车，但要让读者看到的是人间。
多读历史，找到纵深感。中国的铁路史也是一部近代史，京张铁路、滇越铁路、成昆铁路，每条线都有故事。写散文要从做学问开始，写铁路要了解这条线的历史、沿途的风土人情，这样文章才有厚度。
寻找动人的细节。散文不是靠宏大叙事取胜，一位老铁路工人手上的茧子，一个孩子在站台上的等待，一列绿皮车穿过隧道时车厢里的黑暗——这些细节，比任何口号都有力量。
处理好专业与通俗的关系。铁路有很多专业知识，但不能直接堆砌，要变成读者能理解的语言。就像我给“笔记新说”系列写文章，面对的是普通读者，不能让读者觉得晦涩难懂。
记者：在碎片化阅读的当下，有什么好的阅读习惯能分享？
陆春祥：我自己也刷手机，但我会把碎片时间利用起来。比如等车时读一段笔记，坐地铁时想想文章的构思，这些都是“微阅读”时代的微写作。几年前我写过一本《焰段》，收入200多个短章，最长的三四百字，最短的百余字，就是适应碎片化阅读的尝试。但碎片不能代替整体。就像吃饭，零食可以吃，但正餐必须吃。每天还是要留出整块时间，读几页纸质的书，让思维沉下来。
我的建议是：手机用来“打猎”，书籍用来“深耕”。我的手机上有很多报纸App，如《解放日报》《文汇报》《南方周末》等，我主要看其中的副刊。你可以用手机发现感兴趣的领域，然后找书来系统地读。当你在手机上看到一篇关于苏轼的文章，觉得有意思，那就去找苏轼的传记、诗词集来读，串珠成链。另外，要学会“微表达”。很多人只看不写，其实写几句读后感、记一段灵光一闪的想法，都是很好的积累。
记者：能为不同年龄段的人推荐一些书籍吗？
陆春祥：对青年人，我推荐读三类书。一是经典，读后你的人生会受益无穷。唐诗宋词、《古文观止》、《红楼梦》，这些是底色。二是传记，看看那些伟大的人物年轻时怎么过来的。三是“无用”的书，历史、哲学、艺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恰恰是人生最重要的养分。另外，也可以读我的《字字锦》或《笔记的笔记》。这些书是我读古代笔记的心得，既有故事又有思考，可以帮助年轻人进入古代文化的世界，又不至于太枯燥。
对中年人，我推荐读一些“沉得下来”的书。读历史，可以知兴替；读哲学，可以明心性。例如《九万里风》或《水边的修辞》，这些是我这些年行走各地的笔记，有风景有人物有历史有思考。读这些书，会看到文字背后的沧桑，也会看到我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
当然，这只是粗略建议。读书是很个人的事，关键是你愿意读、读得进去。我常跟年轻朋友说，阅读是一辈子的事，可以慢慢来，但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