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防护员的背包。强科 摄
强科李童辉
我是四号，车间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不是因为我排老四，而是因为我身上写着个大大的“4”。那是现场防护员的数字代号。老郑把我背在身上的时候，大家就不再喊他的名字了，而是喊他四号，连带着我也成了四号。
我是一只防护员背包，每天从线路上回来，老郑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喝水，而是把我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对讲机、信号旗、短路铜线、记录本……在桌上摆成一排。然后把我翻个底朝天，抖一抖、磕一磕，那些在线路上带回来的沙砾、碎屑就被清理干净了。4年来，我身上的尼龙布磨出了毛边，金属件也已经褪色，可老郑始终很爱惜我。
老郑叫郑元宝，是中国铁路兰州局集团有限公司武威工务段武威检查工区的现场防护员。他瘦高个，往线路边上一站，像一棵扎根在那儿的白杨，五十出头的人了，腰板比小伙子挺得还直。1992年起，他就开始从事防护工作，党员标兵、金牌防护员——这些名头不是白来的，工友们说，看见郑师傅站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我肚子里装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他离不开的宝贝。
两根短路铜线缠得紧紧的，塞在最底下。老郑每天上道前都要摸一下，摸到了，心里就安稳了。一对信号旗，一黄一红，旗杆是塑料的，被他握得发亮。一台录音对讲机，站内用的，旁边塞着备用电池。还有一台插卡对讲机，信号好，区间里也能呼得通。POC手机一部，摄像头灯一个，记录本、笔、派工单、点内放行确认单、预警器、喇叭……还有一个侧袋，拉开拉链，里面是速效救心丸和藿香正气水。
老郑身体一向很好，药品却一直备着。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在心里：“我倒下没事，工友们还在线路上呢。”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这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靠谱！我跟老郑虽然是老搭档，但我还是有一些固执的“脾气”：我是防护员的专用包，只能装防护备品。所以老郑有时候还得再背一个小包，那是他自己的旧包，灰色的，皱巴巴的，里面装着水壶、饼干、馍馍，有时候还有几颗糖。我们俩包一左一右地靠在他身侧，像两个不说话的老伙计。
检查工区的工作很忙，经常需要走很远的路。走一段、量一段、看一段，轨距、水平、高低、方向，要一样一样地查。可这路不好走，脚下是道砟和轨枕，走一天下来，脚底板生疼。有时候工作忙，不能回工区吃饭，中午大家就在线路边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席地而坐。老郑把灰包打开，掏出水壶和饼干，再把我搁在他的腿上，不让我沾地，生怕把我弄脏了。
有一回深秋，从乌鞘岭那边飘来了大雪，天特别冷，老郑的帽子、肩膀上积了一层雪，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把我背在身上，又把灰包挎在另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步行板被雪盖住了，踩上去“咯吱”响，有时候踩不稳，身子晃一下，他就腾出一只手来扶住我。不管什么天气，只要老郑在，我就感到踏实。
老郑话不多，可工友们爱跟他搭班。小董是前年分来的大学毕业生，刚来的时候毛手毛脚的，有一次上线检查时忘记带石笔。老郑默默从我肚子里拿出一根石笔递过去。小董后来养成了习惯，每次上线前都要喊一句：“四号，今天靠你了！”老郑就拍拍我，意思是“包”在我身上。老郑就是这样一个人，活儿都装在心里，人也都装在心里。
从毛头小伙儿到两鬓斑白，老郑在兰新线上一站就是34年，手里的包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不管背哪个包，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没变过——风里雪里，日头底下，腰板直直的，眼睛盯着来车的方向。也许哪天我会被磨破，被新的包代替，但只要老郑还站在线路上，“四号”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