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纪念馆。焦佩蕾 摄
刘建春
作家简介
汪曾祺（1920年3月～1997年5月），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代表作品有《受戒》《人间草木》《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端午的鸭蛋》等。
我是被作家汪曾祺笔下家乡美食的香味所吸引，赶赴高邮的。自从连镇高铁开通运营，我已经3次乘高铁来这座运河小城寻访美食。
寻味高邮，时令是最大的挑战。不起眼的食物，质朴的表面，藏着一种不露声色的讲究——不时不食。来一次就想尝遍高邮美食，是不可能的，来3次，还是远远不够。
凉拌荠菜、杨花萝卜，要在“春在枝头已十分”的时节才能吃到；新腌制的咸鸭蛋，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要在端午时节品尝才最佳；高邮湖的昂刺鱼，配高邮湖的水汆汤，鲜极了，是盛夏美味的一绝；蟹黄包，在“秋风起，蟹脚痒”的时节才最鲜美；而咸菜茨菰汤、小鲫鱼冻咸菜，总是与初冬的一场大雪不期而遇……
故乡风物，是汪曾祺取之不尽的“精神富矿”，有人统计过，汪曾祺一生200多万字的作品中，有100多万字是写故乡人和事的，其中不少是写故乡美食的。
晚年的时候，汪曾祺居住在北京虎坊桥，这是一个市井气息浓郁的地方，和他的家乡高邮有几分相似。他喜欢拎着竹篮逛菜市场，采购一些新鲜食材，回家亲自下厨，还原家乡味道。有一次，汪曾祺在家中亲自烹饪扬州煮干丝招待作家聂华苓夫妇，吃到最后，意犹未尽，聂华苓端起碗来，把最后剩的一点汤都喝掉了。还有一道菜叫塞肉回锅油条，汪曾祺戏称是他的发明，事实上也确实是他原创的。油条切成寸半长的小段，用手指将内层掏出空隙，塞入肉茸、葱花、榨菜末，下油锅重炸，极酥脆，他说嚼之真可声动十里人。
汪曾祺在高邮生长到19岁，1939年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工作，一直到1981年回乡探亲，青年才俊已变成年过花甲的老人。对故乡的思念与眷恋，化作喷涌的文思。20世纪80年代是汪曾祺创作的井喷期，仅在1981年，他就一口气创作了《大淖记事》《故里杂记》《故乡人》等小说。
或许，家乡的食物，最能击中游子内心的最柔软处。乡愁，很多时候是以家乡的食物体现出来的。在《大淖记事》中，汪曾祺写道：“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那些沙洲上，春天会长出蒌蒿，摘来炒肉，味道香极了，就像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看似写沙洲春景，写蒌蒿的香，其实是想家了。在《受戒》中，明海进城赶集，街道两旁的美食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回卤豆腐干、五香花生米、芝麻灌香糖、豆腐脑、煮荸荠、紫皮菱角、新剥鸡头米……在小说《异秉》中，汪曾祺更是不惜笔墨，把高邮特有的美食蒲包肉写得活色生香。先用高邮湖畔的蒲叶，制成小小蒲包，鲜肉切碎腌制，衬一层豆腐皮，放入蒲包，一根麻绳扎成葫芦形，客人买的时候倒出来，改刀切成薄片，咬一口，齿颊之间满是肉与蒲草的清香。
阳春面馆大街小巷都可以见到，当厨的往往是手脚麻利的大嫂。我终于明白，汪曾祺说的“一烫抵三鲜”是什么意思了。敞开的面铺，当街就是一口大锅，底下是熊熊炭火，调好作料的面碗就一直“养”在滚水面上。从下单到面端到食客手里，几乎是以秒计算，面碗、底料、面条都是滚烫的。这时候，鲜香与味蕾一碰撞，已胜却人间无数。
19岁前，汪曾祺一直生活在高邮东大街。如今的东大街，烟火气息依然浓郁，各种各样的小店铺鳞次栉比。来高邮几次，我也一直在东大街徜徉。汪曾祺纪念馆就建在汪曾祺故居旁边。一大片粉墙黛瓦的民居中，突然矗立起一幢现代建筑，并没有让人觉得突兀。纪念馆的外形非常有冲击力，好似七本叠放的书稿，隐喻汪曾祺在小说、散文、戏剧、诗歌、书信、杂著、谈艺七个领域的成就和贡献。馆藏展现了汪曾祺一生的经历，还展出了他的珍贵手稿，甚至，复原了一间汪曾祺在北京的书房。一年四季，来参观的游人络绎不绝。一出大门，闻到一股清香，原来，窄窄的街道对面就有一家蒲包肉店，据说是小说《异秉》中主人公的后代开的，店铺门口贴着汪曾祺的照片和作品名句。老家的人，至今还在享受汪曾祺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