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树叶里的东方智慧(文化漫谈)
日期:04-19
赵伟东
喝茶是我的生活常态。泡上一壶茶,看叶片在滚水里舒展、沉浮,仿佛看见一方水土在杯中苏醒。这些年来我到过祖国各地,从南到北,自东往西,喝过许多好茶。都匀毛尖的鲜灵,三江茶的明亮,徽州茶的清雅,雅安茶的醇厚……每一种茶,都是一方水土的性子,都是一段山河的故事,让我感受到,能静下心来喝茶,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茶是大地的精灵,是山川的儿女,它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带着阳光雨露的恩泽,经过人手采制,最终在沸水中完成生命的最后一次绽放。这何尝不是一种哲学?从萌芽到凋萎,从青涩到醇和,茶的一生,揭示着中国人的生存状态,暗合着中国人对生命的理解。
中国是茶的故乡。从云贵高原的古老茶树,到江南丘陵的万亩茶园,茶的身影遍布大江南北。杭州狮峰山下的龙井,在晨雾中吐出嫩芽,那是江南的秀气;武夷山岩缝里的肉桂,在岩韵中透着霸气,那是闽北的刚烈;洞庭湖边的君山银针,在碧波映衬下亭亭玉立,那是湖湘的灵韵;大别山区的六安瓜片,在板栗香里藏着淳厚,那是皖西的质朴。每一片茶叶,都刻着地理的密码,都写着风土的日记。
我曾走过许多茶园。武汉东湖之滨的茶坡,在早春二月的微寒里,已有零星的绿意探出头来,那是江城人对抗漫长冬季的一点倔强希望。湖南安化的黑茶园,老茶树盘根错节,茶叶要经过“七星灶”的烘焙,在烟火气里历练出醇厚,像极了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蛮”的性子。浙江梅家坞的龙井茶园,层层叠叠,修剪得整整齐齐,采茶女的手指在茶棚上翻飞,那是江南精工细作的美学。
茶园不只是产茶的地方,它是中国人安放乡愁的田园,是连接城市与山野的纽带。中国人为什么爱喝茶?因为茶不仅是饮品,也是文化、是哲学,是中国人处世之道的体现。儒家从中看见“中和”,茶性温,不寒不燥,恰如君子待人接物,分寸得体;茶道重礼,斟茶七分满,留下三分是人情,这是儒家的谦和。佛家从中悟到“清寂”,赵州和尚一句“吃茶去”,禅机深藏,茶汤的苦后回甘,恰似修行中的破迷开悟。道家从中品味“自然”,茶生于山野,得天地灵气,冲泡时顺其本性,不强求,不造作,正是“道法自然”的体现。
茶的哲学,核心是一个“和”字。茶性包容,可独饮,可对酌,可群享;可清饮,可调饮,可佐餐。它不排他,不独尊,这种包容性,正是中华文明的底色。茶道讲究“和敬清寂”,这“和”是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茶的和谐,更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一杯茶里,有山有水,有风有露,有采茶人的辛劳,有制茶人的匠心,有泡茶人的诚意,有饮茶人的心境。这是天地人的大和谐。
茶的美学,是简约的美学。不需繁复的器具,一壶一杯,亦可成趣;不必昂贵的茶品,粗茶淡饭,也能安心。茶席可以极简,一花一器,点缀其间,留白处皆是意境。这种简约,不是简陋,是繁华落尽见真淳,是剔除多余,直抵本质。
品茶,是在品人生。头道茶,浓烈,或许还有些浊气,像青春的莽撞与热烈;二道茶,醇和,香气滋味都出来了,是中年的事理通达、圆融练达;三道茶,渐淡,但余韵悠长,是老年的冲淡平和、回味无穷。一杯茶从浓到淡的过程,恰似人生从绚烂归于平淡的旅程。我们在茶汤的冷暖浓淡间,照见自己的心境,了悟世事的无常与恒常。
品茶的过程是修身养性的过程。静下心来,摆开茶具,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系列动作,自然而专注,让人暂时从纷扰中抽离,获得片刻宁静。在这宁静中,我们与自己对话,与古人神交。苏东坡月夜汲江煎茶,陆羽踏遍青山写就《茶经》,卢仝《七碗茶歌》喝出多重境界。我们的每一次举杯,都与这悠久的文脉相连。
在火车上喝茶是动态的美学享受。列车穿行在山河间,窗外景色不断变换。无论乘哪趟车,泡上一杯心爱的茶,那山、那水、那人的气息便凝聚在这一杯茶色里。茶香氤氲中是说不尽的乡愁。这杯中的气韵随着滚滚车轮,浸润着每一个旅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