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晨
江南自古便是诗人画家的灵感之源，具有温柔婉丽的特质。高铁是游江南最合适的交通工具之一，它载着旅客驶过，以视野开阔之优势，让旅客静静欣赏江南风景。我透过车窗，看到春天的油菜花，看到鸟儿在空中自由盘旋，有时蒙蒙细雨洒在窗前，呈现江南的闲适与清丽。
江南不只有油菜花，还有徽派建筑。
高铁沿途经常见到徽派建筑，有时越过油菜花田远远看见一片房屋上的白墙黛瓦，有时高铁路过高架桥下清晰可见片片低矮房屋上的马头墙。路过江南时，我常常想起一位以江南为精神故乡的画家——吴冠中。他笔下的江南，有“积水涵虚上下清，几家门静岸痕平”的韵味，呈现江南的轻盈俊秀、明丽清畅，给人云水天成般简静的视觉体验。
吴冠中是土生土长的江苏宜兴人，从小在农村长大，对江南水乡环境非常熟悉。江南徽派建筑众多，吴冠中对错落有致的屋舍结构产生浓厚兴趣，将建筑自身蕴含的“本体语言”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画中，原本马头墙需细致描摹的砖瓦结构，被提炼为醒目、铿锵有力的黑色或浓墨线条。这些线条或粗壮沉稳，或细劲飞白，在画面中交错、延伸、起伏，以其长短、曲直、疏密，展现情感和力量的表达，奠定了整幅作品的骨架与节奏。
吴冠中经常在江南一带画速写，细细感受江南世界，无论建筑，还是小桥流水，甚至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都成为他的灵感来源。白墙，是徽派建筑的底色与基调，大面积纯净无装饰，不仅反射天光，更与深色门窗、屋瓦形成极致对比。白墙不是“无”，而是容纳光影、时间与想象的空间。吴冠中深谙国画“计白当黑”的哲理，画中白墙极少靠纸面的空白来表现，而往往是用极淡灰墨或彩墨如淡青、淡紫，微妙渲染出“灰面”。这“灰面”是呼吸空间，是画面气韵流动所在。他把徽派建筑的瓦顶转化为具有跳动感和生命力的“点”的集合，将或浓或淡、或干或湿的墨点疏密有致地洒在屋顶区域。这些点并非写实每一片瓦，而是暗示一种整体肌理和光影闪烁的感觉。有时这些点会连成短促的排线，模拟瓦垄走向，丰富了画面节奏与层次。
门楼砖雕与窗棂是徽派建筑的点缀，吴冠中处理这方面非常有智慧。他将其视为一个整体，转化为画面中一块结构复杂、纹理丰富的“灰色调区域”。他用交错、断续细线勾勒出门窗的框架，再用更小的点或短笔触暗示其中的瓦饰。这一区域通常介于建筑的黑（瓦、檐）与白（墙）之间，既作为视觉焦点串联起画面，又调和了黑白之间的单调。
列车抵达终点，旅客们收拾行囊各自散去。我坐在座位上，回味这场车窗外的美学巡礼。风景进入吴冠中的眼睛，再落到纸上，便成了艺术。我们透过车窗看他画过的江南，便也成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