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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顶银胡同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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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文景       上一篇    下一篇

  顶银胡同。宋应钊 绘

  康宁

  在北京千余条胡同中,东城区的顶银胡同不算出名,甚至当我提到它的时候,很多老北京也会问“顶银胡同……顶银,哪俩字?”

  顶银胡同位于东城区东南,东起贡院西街,西至朝阳门南小街,南与后椅子胡同通邻,北依东总布胡同。长安街上的北京站口往北走300多米,原本能看到顶银胡同的入口,可惜20世纪90年代,这一片旧城改造,拆除胡同西头的两三个院子建了高楼。从此,去顶银胡同不得不绕行。东总布胡同17号旁边的一个支巷拐向北面,与东总布胡同相连,两条胡同共用西端的一个出口。这样一来,东总布胡同62号的宝成当铺旧址便成了找到顶银胡同的标志。我本来为顶银胡同的“退隐”感到失落,不过转念一想也挺好,毕竟宝成当铺作为北京市东城区普查登记文物,知名度高多了。

  我奶奶家原先就住在顶银胡同把头儿那个被拆掉的院子——47号院(曾叫甲15号),10岁以前的种种生活片段,让我对那里的记忆深刻又模糊。

  我爷爷奶奶是20世纪70年代初从东总布胡同搬进顶银胡同47号院的。这院子颇特殊,与铺面开阔的东总布胡同60号院实为一体,是那套南北三进院的后门。早年间,据说一户山西人经营酱菜园,前店后厂,60号院体面漂亮,是门脸,47号院是生产车间,里面满是酱菜大缸。47号院里的酱菜缸后来不知所终,我很自然地把它们和奶奶家窗沿下积酸菜的缸联系起来。当年,比缸只高出一头的我总趴在缸边向内一探究竟,但始终望不见底,只看到缸身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即使夏天凑上去闻,也有冬天凉丝丝的酸味。

  一个小孩怎么会理解胡同的名字呢?就连“胡同”两个字,也是模仿着大人的发音含含糊糊念出来的。这个词听起来又细又长,像烟囱,或像连接某处的通道……我常把东总布胡同想象成卖布的通道,把小羊宜宾胡同想象为挤满小羊的通道,把后椅子胡同想象为两边摆满椅子的通道。顶银胡同呢?我想起奶奶做针线活时用的顶针,可能是像银顶针后面那条缝衣线一样的通道……我不记得这荒诞的联想是什么时候从脑子里消失的,但也渐渐清楚了顶银胡同的来由:因为挨着贡院,明清两代各地来京应试的考生带不够银两就去当铺拿物品当掉顶银子用,于是有了“顶银”的名字。当然还有其他解释,我更倾向于这一种。

  47号院里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树,夏天绿荫匝地,院子里的人经常聚在树下乘凉。我爱把头仰成90度看高大的树冠,它仿佛拨开了云、接着天,一群群鸽子在它周围打着呼哨。10月底,北京的风硬了起来,摇动树枝,催促核桃掉落。小孩们总是率先冲出去捡核桃。我家的筐是灯笼形竹编的,肚很大,有个盖子,每刮一次风,我就能收获冒尖的一筐核桃,盖子显得多余,随手扔在角落。捡回来的核桃摊开晾几天后,外面的绿皮就蔫了。奶奶铺好报纸,坐在马扎上,用刀一块一块撬开核桃皮,我蹲着看,也想试试,奶奶不让我动,那层又硬又厚的绿皮不甘心被剥离,在她手上留下乌青的一片……直到傍晚,所有核桃都变成了湿润的浅棕色,她猫下腰把地上的垃圾收拾干净,我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只听她在屋里喊“那筐盖子你又给我搁哪去了?”

  在我脑海里,顶银胡同很宽很长。胡同东头有一棵大槐树,西边马路对面是我喜欢的商店,有冷饮卖。我可以自己去大槐树那边玩儿,但只有我姐带着,才能去冷饮店买袋装冰淇淋,吃着吃着,就和夏天的知了声溶化在一起,消失在黄昏的光线中。一辆自行车响着铃,飞快地从胡同西口驶进来,风好久才从我的脸上掠过,人影好久才从我的眼里消失。

  这几年,我又回到顶银胡同,胡同的形状竟发生了几何式的变化,47号院的记忆反而显得不真实起来。我眼前的胡同宽不过5米,长也只有300多米,它不是顶针和缝衣线,而是寻常柏油路。贡院西街和胡同交口的槐树清清楚楚地站着,巨大的核桃树随着院子隐没在土地里,几片瓦当斜挂在蓝天下,偶尔有鸽子飞来,没找到什么,打着呼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