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胡俊杰
李春雷
河北省成安县人,文学创作一级。主要作品有:散文集《那一年,我十八岁》,长篇报告文学《宝山》《摇着轮椅上北大》等38部,中短篇报告文学《木棉花开》《夜宿棚花村》等200余篇。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河北省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河北省文联副主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记者:春雷老师您好,听说您近半年经常“光临”高铁,往返于石家庄和雄安之间。您是在创作“大部头”吗?能否为读者介绍一下?
李春雷:2027年,雄安新区建设将迎来10周年,应该有一部能匹配的长篇纪实文学作品。我作为纪实作家,又是河北人,理当有这个责任。去年6月,在河北省委宣传部和河北省作协的支持下,我在雄安新区容东片区的居民区中租下了一套简易楼房,开始全面体验生活,了解这个地区的前世今生,从历史、文化、地理、水利、风俗等方面进行深层探究。我每天骑着电动车,采访了几十个企业单位、农户商家。我想从民间入手,从基层入手,写出雄安的细细碎碎同时又轰轰烈烈的变化,写出物质层面上一目了然和精神层面上肉眼难辨却又可感可觉的茁壮成长。
记者:在您采访过程中,有什么好玩的故事?
李春雷:白洋淀一带过去是渔乡。现在,渔民们搬进了楼房,但依然保留着传统习惯。比如,他们居住的小区里,指示牌很多。别的地方,一般是画个箭头,而他们是画一条鱼。鱼头所向,就是方向。他们的路标、指示牌,有很多鱼,十分有趣。
这就是生活给予我们的启示,也是老百姓在劳动过程中生发出来的智慧。不管你是哪国人,认不认识汉字,都能根据图示找到你想要抵达的地方。
记者:在雄安“安营扎寨”期间,您大约多长时间回一次石家庄?
李春雷:基本上每周一次,如果没有重要事,就半个月一次。雄安的交通相当方便,以前坐高铁回石家庄要绕道北京,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从石家庄乘高铁,到白洋淀站,只需要46分钟。
下一步,我计划采访雄安的铁路建设者,听听他们的故事。
记者:在您的成长过程中,对铁路的最初印象是什么?
李春雷:小时候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之一,就来自铁路。大伯陈长清,是我父亲的表哥,在当时的兰州铁路局某工务段工作,今年80多岁,早就退休了。40多年前,他乘坐火车从兰州到河北邯郸,行程约30小时,几年才回来一次。小时候,家里比较穷,有城里的亲戚从外地来,穿着笔挺的铁路制服像军人一样,我感觉特别自豪。
这位大伯也是一个业余作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发表过很多文学作品,在当地很有名。回来的时候,他会把刊载他作品的报纸、杂志带给我,其中就有《兰州铁道报》。大伯的启蒙,让我嗅到了文学的芬芳。他经常给我邮寄信件、书籍,鼓励我写作。记得还寄过一件衣服,是你们铁路上的蓝色制服工装。我穿着去学校,同学们羡慕极了,问我是铁路家属吗?我心里挺美。
记者:我读过您的不少作品,比如《木棉花开》《朋友——习近平与贾大山交往纪事》《太行怒》等纪实文学,里面涉及大量的文史知识。可否分享一下您的阅读经历?
李春雷:我从小读书比较多且杂。最早是漫无边际地浏览式阅读。杜甫曾说,读书破万卷,主要不是数量上破万,而是质量上穿破。只有破壁而入,走进作品内里,才能真正理解、真正吸收。所以,泛读万卷,不如破读一册。
我最初创作散文,对于《左传》、《史记》、唐宋八大家、归有光、桐城派、五四散文中的经典作品,都要抄写数十遍甚至上百遍,几乎都能背诵。在默写的过程中,细细揣摩文字的芬芳和结构的劲挺,从而实实在在地享受和吸收。
我人生第一次读“破”的小说是四川作家周克芹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那是1983年前后。书中内容,是四川省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生活。这些故事和人物,与我生活的小村十分相似,于是就产生了共鸣,发生了触动。一边读小说,一边对照我村里的人物和故事。这一下,我的阅读世界全部激活了。从此,再读别的作品,我都要力争读“穿”读“破”。
我发现,不少朋友读书,大都是走马观花、囫囵吞枣,这样只是看热闹。所以,首先大家一定要会选择,选择真正的好书。其次就是会读书,也就是读“破”,把阅读与自己的生活体验、思考结合起来。
记者:在您的散文《蜀道闪》中,开头先写乘坐西成高铁穿越蜀道,之后便写到了大诗人李白,笔锋一转,又将时空转换到商周时期、先秦时期、东汉、隋唐,然后又写到了宝成铁路……您是如何构建文章的结构?也就是说,您如何把海量的阅读转化为写作,有什么技巧?
李春雷:由于酷爱文学,上初中时,我开始大量抄写好词好句。为了加强基本功,我坚持写日记,每天三四千字,一个月十万多字,就这样坚持了十多年。
其实,真正的写作,表面是文字,背后是结构。
好的文章结构,就像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就像我们站在大地上仰望满天星斗,看似散乱,实则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是不可变动的,都是宇宙间最合理的安排。大宇宙,其实就像小钟表那样精密。好的文章也是一样,每一段,乃至每一个文字都是最恰当的,都是具有独特力量的。安排得精准,文章的张力就出现了,芳香就出现了。就像书法,看似随意,其实下笔就有讲究,而且讲究得到位。只有这样,才有神韵。
真正的文学创作,表面是文字,根本是结构。这两方面悟不透彻,做不到位,永远是业余水平。
记者:您是如何将平凡生活中的遇见,转化为文学创作的素材?
李春雷: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工作中都有很多的遇见,有时顺心,有时烦闷,有时惊艳,有时凡庸,这都属于正常。就像是天气,有晴天,有阴天,有雨天,偶尔还有大风、冰雹。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古来如此,永远如此。对于写作者来说,这都是生活,都是素材,都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无比珍贵。
每一个写作者,一定要学会利用身边的素材。就像一个高级厨师一样,回家过年,不会挑剔蔬菜的产地,品种和色泽,而是把手里现有的材料,经过加工,烹炒油炸,做出一桌色香味俱佳的丰盛家宴。这才是技艺高,这才是硬实力,这才是真功夫。
生活是文学创作唯一的来源,真实远比虚构更为精彩。
我们千万不要忽视每天时时刻刻的发生,白白浪费这些精彩片段。只要发生,就是有利于我的遇见。要从中学会思考,想办法将这些原材料合理搭配,巧妙利用,化为作品,化为精品。
比如我的纪实文学作品《寻找红衣姐》。原始素材很简单,就是一个拾金不昧的小故事:一个穷困的女清洁工,在路上见到有人丢钱,就在原地看守,直到失主回来。
这样最简单的小故事,也能写成文学作品吗?在真实素材的基础上,我经过合理剪裁,在文字上再进一步加工,便产生了意外的效果。这篇作品在《人民日报》发表后,产生了良好反响,还被收入各种课本和试卷中。
我坚信,没有小题材,只有大手笔!
其实,我们身边的许多人物故事,都可以写成精品,比如朱自清写《背影》,孙犁写《荷花淀》。这些,全在于你会不会发现,更在于你会不会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