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0日，李玉红（右二）和家人乘高铁抵达阜阳西站，和前来接站的二女儿（右一）、女婿在车站前合影。李运花 摄
2020年1月10日，在G4012次列车上，李玉红（后排左一）和家人与列车工作人员合影，记录幸福一刻。李运花 摄
范恒
和李玉红相识于2020年春运广州开往阜阳的首趟高铁列车上。2019年12月1日，阜阳西站开通运营。这位在广州打拼30余年的阜阳人，第一次乘坐平稳、舒适、温馨的高铁列车返乡。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他由衷地感叹，自己亲眼见证了铁路春运30余年的沧桑巨变。如今6年过去，他的生活有哪些新气象，回乡之路又有哪些新变化？这次回访，在年复一年的春运记忆中荡开一片时间的涟漪……
和李玉红相识于2020年春运广州开往阜阳的首趟高铁列车上。今年春运，我又一次联系到他，想知道他这些年的变化。
6年不见，李玉红好像更年轻了，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高兴地说起这几年的变化，自己把打拼多年的老店交给儿子打理，另开了家分店，凭着一手好医术，很快声名远扬。慕名前来求诊的患者，来自长沙、武汉、香港、澳门等地，很多都成了朋友。去年，他在广州正式安家落户。
这个春节，他没有像往年一样踏上返乡之路。今年他搬进广州的新家，在新房里迎来了第一个团圆年。
看着他们蒸蒸日上的生活，6年前和他们一家人乘高铁返乡的经历又浮现眼前。
记得那是2020年1月10日，早晨5点半，广州南站候车大厅已是人流如织。步履匆匆的旅客拖着各式行李箱，手提肩扛大包小包的行囊，在电子显示屏与检票口前仔细核对车次信息，等待开往故乡的列车。
我登上了G4012次列车，这是广州开往阜阳的首趟高铁列车。阜阳是全国重要的劳务输出地，春运中，很多务工者都乘火车往返家乡。以春节为界，节前返乡、节后返程，阜阳站常年承载着巨大的春运压力，也默默记录了一代代务工者在春运路上的艰辛与期盼。
2019年12月，高铁开进阜阳，圆了无数人的回家梦，也让无数在珠三角打拼的阜阳游子备感振奋与温暖。
一
当天，G4012次高铁列车由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九客运段高铁动二车队值乘。列车长宋君、梁小赛和伙伴们早已做好了服务旅客的准备。宋车长告诉我，终到阜阳的旅客约占1/3。
开车后，我跟随宋车长巡视车厢。她不时整理超出行李架边沿的行李，或轻轻提醒玩耍的孩童，不要跑动注意安全。
在6号车厢洗脸间处，一位男士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在等着上卫生间。他问宋车长：“请问几点到阜阳？”
“下午2时49分。你女儿长得好漂亮！”宋车长爱抚地摸摸小女孩的头。“不是女儿，是孙女。”我很惊讶：“你这么年轻，孙女这么大了？”“我不年轻了，今年50岁了。”说起小孙女，旅客异常高兴。我与他攀谈起来。
他说，他叫李玉红，安徽省阜阳市颍泉区王寨村人。此次同行的还有他的妻子宋大姐。他们在广州有间自己的小店。要过年了，夫妻俩先带孙女回家。大儿子和儿媳在广州守店，要等年边才能回。
“有一种幸福叫回家过年。”李玉红告诉我，他是20世纪90年代初南下到广州打工的。凭着祖传的推拿手艺，先是在街头摆摊，后来有了一些积蓄，在广州开了一家推拿、针灸康复理疗店。目前和儿子一起经营，一家三代人都在广州，每年都坐火车回阜阳老家过年。
说起这几十年春运回家的乘车经历，李玉红感慨万千。
二
李玉红回忆道，那些年，每年回家都是坐绿皮车。冬天穿着棉大衣拿着小板凳到火车站广场上通宵排队购票，要提前几个小时进站候车。有一年，没买到直达阜阳的车票，只得分段买，先从广州买到南昌、南昌到九江、九江到麻城，再到阜阳，中途转了4次火车、耗时两天三夜才到家。
说到坐车难，李玉红的妻子宋大姐也有说不完的辛酸事。
李玉红有4个孩子，两儿两女，3个在老家读书，最小的带在身边，每年节后跟随他们夫妻一起到广州打工。买不到有座位的票，没有直达列车，只得坐阜阳到东莞东的绿皮车到广东河源转车。宋大姐抱着孩子坐在车厢过道的地板上几十个小时，手脚酸麻，等到下车时站都站不起来了。“每次到河源都是凌晨，很冷，抱着孩子冻得发抖，再坐中巴转车去广州。每次坐车都是费尽周折。”宋大姐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坐车难，回家难，成为李玉红夫妻打工路上最难忘的记忆。
三
2020年的冬天，南方的雪似乎比往年多些。列车刚过武汉，听见有人在惊呼：“下雪了！”我看向窗外，果然天空飘起了“鹅毛”。一片片雪花如仙子、精灵一般，洋洋洒洒，不一会儿，树林、村庄、田野就铺上一层厚厚的冬衣，一片银装素裹，风景分外妖娆。
车外寒气袭人，车内暖意融融，李玉红的小孙女拍着小手看雪花，“咯咯”地笑着。用过午餐后，餐车服务员过来续茶水，李玉红感慨地说：“现在的服务是真好啊！”他看着窗外，心情越来越好，因为离家越来越近了。
李玉红说，虽然当年坐火车很苦，但也有一些温暖的事儿。有一年春运乘车回家，上车时，钱包挤丢了。里面有车票、身份证等。他心急如焚。列车工作人员得知后，核实了情况，免费给他送来盒饭，送他出站。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更让他坚定了要做个诚信善良的人。这些年，他与人为善，仁心行医，结交了许多朋友。“帮助别人，也是帮助自己。”李玉红很认真地说。
“如今回家的车票好买吗？这次你是怎么买到高铁票的呢？”我问他。“知道阜阳开通了高铁，立马叫外甥帮我在网上订票，很方便的。”李玉红打开手机，把订票信息给我看。他认真对比了一下普速列车和高铁的票价以及乘车时间。高铁票价虽然贵点，但是很快，很舒服。“以后就坐高铁回家了。”李玉红毫不犹豫地说。
一路上，李玉红都很激动，不时跟二女儿李慧打电话，“汇报”列车途经哪个站、哪个省，看到了什么风景。
欢声笑语，高铁飞驰。李玉红第一次感觉回家的路不再漫长。舒适的环境、优质的服务，让夫妻俩心情无比畅快。小孙女也特别兴奋，笑起来像一朵太阳花。我提议，他们一家人和乘务员合影，记录下这个幸福时刻。
列车准时到达阜阳西站。一下车，祖孙仨就玩起了自拍，似乎忘记了寒冷。踏上家乡的土地，李玉红情不自禁地感慨：“真是快呀，这就到了！想想以前在路上要折腾几天。”
出站后，李慧夫妻来接车，一家人见面开心不已。天空中飘起了小雨，不过丝毫没有影响一家人团聚的欣喜。他们在阜阳西站前合影留念，相机“咔嚓”一声，定格这阖家团聚的时刻。
四
汽车行驶在乡村公路上，平原地带，一览无余。田野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绿色麦苗，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平整的水泥村道四通八达，村道两旁是一栋栋精致的小楼，也有装饰豪华的别墅。眼前的景象，跟我从前了解的阜阳完全不一样。我激动地说：“你家乡很美呀！”
李玉红介绍，家乡地少人多，以前都是小平房。他所居住的颍泉区王寨村是安徽省贫困村，直到2018年才摘掉贫困村的帽子。
一年年春运，一年年回家。伴随着时间的变化，李玉红外出打工30年，开阔了眼界，积累了财富，让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赚钱后做了两件最值得骄傲的事：一是培养孩子读书，二是重建了新房。
他的4个孩子，3个读了大学，两个女儿都是读的师范学院，从事早教和幼教工作。大儿子从小聪明，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安徽的一所中医学院，学习中医专业。后来子承父业，成了一名中医理疗医生。
五
李玉红一家与铁路、火车有着不解之缘。晚饭时，我和李玉红的父亲闲聊。李大爷说，他们那辈人外出打工主要靠火车。当年他去大连，要从阜阳坐火车到商丘，转车去济南，再转车到烟台，从烟台坐船渡海，一路折腾，整整一个星期才能抵达。
20世纪80年代中期，京九铁路修到家乡时，李大爷也曾参与建设。那时家家户户都出人，挖土、铺轨，一直干到铁路通车。当年十五六岁的李玉红，天天跑到工地看热闹。看着工人们插旗、喊话、操作机械，他觉得新奇有趣。京九铁路开通后，家门口设了一座五等站王寨站。李玉红常去车站附近玩耍，和工作人员很熟络。他羡慕火车司机，喜欢看冒着白烟的蒸汽机车，可每当列车呼啸着驶向远方时，他心里又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也许从那时起，去远方的种子就悄悄埋在了他心里。长大后，正赶上南下打工的热潮，一批又一批务工者顺着京九铁路涌向珠三角地区，从阜阳开出的列车趟趟爆满。李玉红就是这浩荡人群中的一员。
院子与他家一墙之隔的堂兄，也在广州打工，如今家里盖起了漂亮的楼房。听说我们是铁路人，他连连称赞这些年铁路变化很大，买票方便、进站快捷、车厢干净整洁。他快人快语，带着几分得意地说：“车票一开售，我就在网上抢到了。”
铁路让千万人的回家路变得舒适、顺畅、温暖。我作为一名铁路人，听着他们的故事，心中涌动着欣慰与自豪。
六
30年风雨兼程，从一无所有南下闯荡，到在广州安家立业、扎根羊城，回望半生，李玉红感慨万千。最让他动容的，除了创业的艰辛与坚守，还有回家路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辗转倒车、昼夜兼程的漫漫归途，到高铁通达，曾经压在心头的归乡焦虑早已烟消云散，那份魂牵梦萦的乡愁，也在四通八达的路网中渐行渐远。
“虽然G4012次列车已经停运，但现在的选择更多了，普铁、高铁随便选，一天之内都能到家。”李玉红笑着说。即便偶尔自驾，他依旧偏爱乘坐火车：“绿皮车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能直达家乡，十几个小时就到，方便又舒服。”
昭昭如愿，岁岁安然。家宴上，李玉红一家举杯共祝祖国繁荣昌盛，同心喜迎马年。以小家见大国，一户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映照出中国铁路的飞速发展，更映照出国家的日新月异。李玉红和千千万万在外的游子一样，多年夙愿终成真，回家的路，从此不再遥远。